第五天早晨,他们在一处山坡上遇见了人。
不是村子里的那种普通人,是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旅人。那人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低着头,看起来有点疲惫。
沈倦先看见的他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过去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是一张年轻的臉,看起来二十出头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
看见他们,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
“你们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沈倦点点头:“你好。一个人?”
那人苦笑了一下。
“本来是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走散了。”
沈倦看了菲林斯一眼。
菲林斯没说话,但目光动了动。
“去哪儿?”沈倦问。
那人叹了口气。
“蒙德。”他说,“和我哥一起。前天遇到魔物,跑散了。我在这儿等了两天,他没来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蒙德。
和他们一样的目的地。
“你哥长什么样?”他问。
那人描述了一遍——高个子,黑头发,左脸有一道疤,背着一个灰色的包袱。
沈倦看向菲林斯。
菲林斯摇了摇头。
没遇见。
那人看见他们的反应,眼神暗了暗。
“也是,”他低声说,“哪那么容易。”
沈倦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蹲下来,和那人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阿诺。”他说。
沈倦点点头。
“阿诺,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等也不是办法。万一你哥已经往前走了呢?”
阿诺看着他。
沈倦继续说:“往前走,说不定能追上。或者路上能打听到消息。”
阿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我等太久了。”
他背起那个大包,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也去蒙德?”他问。
沈倦点了点头。
阿诺犹豫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”他说,“能一起走吗?一个人……有点怕。”
沈倦看了菲林斯一眼。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沈倦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一起走。”
多了个同伴,路还是那条路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
阿诺话不多,但问什么答什么。他说他和他哥是从一个小村子来的,父母早没了,就剩他们俩。这次去蒙德,是想找份活干,听说那边机会多。
沈倦听着,心里有点感慨。
又一个没了家的人。
他看向菲林斯。
那个人走在他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沈倦知道他在听。
“你多大了?”沈倦问阿诺。
“十九。”阿诺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十九。
他十九岁的时候,刚上大学,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陌生的城市。那时候也怕,但至少知道路怎么走。
阿诺十九岁,在陌生的地方等了两天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他忽然有点心疼。
“会找到的。”他说。
阿诺转头看他。
沈倦笑了笑。
“你哥,”他说,“肯定也在找你。”
阿诺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但他没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阿诺拿出干粮分给他们。
沈倦推辞了几下,推辞不掉,只好接过来。他把自己带的饼也分给阿诺。
三个人坐在石头上,默默地吃着。
阿诺忽然开口。
“你们,”他说,“是那种关系吗?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“哪种?”
阿诺脸有点红,但还是问了出来:“就是……那种……一起过一辈子的?”
沈倦看了菲林斯一眼。
那个人正喝着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尖好像有点红。
沈倦笑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就是那种。”
阿诺看着他,又看看菲林斯,眼神里有一点羡慕。
“真好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阿诺低下头,小声说:“我哥也……有人喜欢他。但他不喜欢人家。”
沈倦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诺继续说:“他说要先把我安顿好,再想自己的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倦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他肯定在找我。”
沈倦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软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肯定在。”
下午,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路开始变得平坦,视野也开阔起来。远处能看见一条河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阿诺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他背的那个大包看起来不轻,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沈倦走在他旁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你哥厉害吗?”他问。
阿诺想了想。
“厉害。”他说,“比我厉害多了。打架也是,干活也是。”
沈倦点点头。
“那就不用太担心。”他说,“厉害的人,不容易出事。”
阿诺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真的?”
沈倦笑了笑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你看那边那个。”
他指了指走在前面的菲林斯。
“他比我厉害多了,”沈倦说,“但我也担心他。”
阿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菲林斯的背影很直,步伐很稳,腰间的提灯随着步子轻轻晃动。
阿诺看了两秒,忽然问:“那你会一直担心吗?”
沈倦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只要他在,我就不怕。”
阿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小声说:“我也是。只要我哥在,我就不怕。”
沈倦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一起找。”他说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在一处河边宿营。
菲林斯生起火,沈倦去打水,阿诺去捡柴。三个人分工合作,很快就把营地布置好了。
火堆旁边,阿诺拿出一个小锅,煮了一锅不知道什么的糊糊。沈倦闻着还挺香,凑过去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阿诺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哥教的,”他说,“野菜糊糊。饿了什么都好吃。”
沈倦笑了。
“那得尝尝。”
糊糊煮好了,三个人一人一碗,坐在火堆旁边喝着。
味道确实不错,野菜的清苦混着谷物的香气,喝下去暖洋洋的。
沈倦一边喝一边看着远处的河。河水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,潺潺的水声和火堆的噼啪声混在一起,格外好听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“我们明天能到哪儿?”
菲林斯想了想。
“过一个山口,”他说,“就到平原了。”
沈倦点点头。
阿诺在旁边听着,忽然问:“平原……有村子吗?”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阿诺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我哥可能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他喜欢有人的地方。”
沈倦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有点软。
“那就明天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夜里,沈倦守上半夜。
他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跳动的火焰,听着四周的动静。阿诺睡在毯子里,蜷成一团,呼吸很平稳。菲林斯躺在他旁边,闭着眼睛,也不知道睡着没有。
过了一会儿,菲林斯睁开眼。
“睡不着?”沈倦小声问。
菲林斯摇了摇头,坐起来,挪到他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着火堆。
“阿诺那小子,”沈倦说,“挺可怜的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继续说:“和他哥走散了,一个人等了两天。换我,可能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“你能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倔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对,”他说,“我倔。”
他靠在菲林斯肩膀上,看着火堆。
“但你也会来找我,对吧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他伸出手,环住了沈倦的腰。
那个动作,本身就是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