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倦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那个无名村子的山坡上,月光很亮,照得那座新坟一片银白。坟前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看不清是谁。
他想走过去,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是那个没救回来的人。
他的脸灰白灰白的,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倦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他说不出话。
沈倦拼命想听,拼命想靠近,但怎么也动不了。
然后那个人消失了。
山坡上只剩他一个人,还有那座孤零零的坟。
“沈倦——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暖暖的一层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。旁边有个人正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。
“做噩梦了?”菲林斯问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按在他后背上,轻轻抚着。
那只手很暖,力道很轻,一下一下,像是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。
沈倦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“梦见那个人了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没救回来的人。”沈倦继续说,“他站在坟前,看着我,想说什么。但我听不见。”
菲林斯的手顿了顿。
然后他继续抚着,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。
沈倦没有说话。
菲林斯把他抱紧了一点。
“我们尽力了。”他说。
沈倦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早饭的时候,沈倦比平时吃得少。
菲林斯看在眼里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把剩下的包子推到沈倦面前,自己端起碗喝汤。
沈倦看着那几个包子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吃?”
“饱了。”菲林斯说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故意的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沈倦看着那几个包子,又看看他,心里有点暖。
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上午,沈倦想去训练。
刚站起来,菲林斯就拦住了他。
“今天不练。”他说。
沈倦瞪眼:“怎么不练?我没事——”
“有事。”菲林斯打断他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心里有事。”他说,“练不好。”
沈倦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菲林斯说得对。
他心里有事。那个人的脸,那个人的眼神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,挥之不去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干什么?”他问。
菲林斯想了想。
“去墓园。”他说。
墓园还是那个样子。
一排排墓碑,有的很新,有的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。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沈倦跟着菲林斯走进去,看着他一排一排地走过去,一座一座地停留。
走到莱昂队长的墓前,菲林斯停下来。
沈倦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座墓碑。
碑上的字迹还很清晰,刻着“莱昂”两个字,下面是几行小字,大概是生卒年月和一些悼念的话。
沈倦忽然开口。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话多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菲林斯继续说:“总爱教训人。但每次教训完,都会给一颗糖。”
沈倦想象着那个画面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糖没了。”菲林斯说,“人也没了。”
沈倦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菲林斯蹲下来,把旁边长出的一株杂草拔掉。
“但他说的那些话,”他说,“我一直记得。”
沈倦也蹲下来,帮他一起拔草。
“什么话?”
菲林斯想了想。
“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”他说。
沈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这是他昨晚在无名村子山坡上,菲林斯对他说的话。
他看着菲林斯的侧脸,忽然有点明白。
这句话,是莱昂队长对菲林斯说的。十年前,在他最后一次战斗之前。
然后菲林斯对他说了。
同样的句式,同样的话。
“你在替他活着。”沈倦说。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也看着他。
“还有那些队友,”沈倦说,“你替他们活着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伸出手,覆在他手背上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替那个没救回来的人活着。”
他看着菲林斯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”
菲林斯的目光动了动。
然后他轻轻握紧了沈倦的手。
“一起。”他说。
沈倦笑了。
“一起。”
从墓园回来,沈倦的心情好多了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拔了一上午的草,听了几个关于莱昂队长的故事,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就慢慢散了。
可能这就是菲林斯带他去墓园的原因。
去面对,去接受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沈倦的胃口恢复了。他吃了两个包子,喝了两碗汤,还抢了菲林斯碗里的一块肉。
菲林斯看着他那个样子,嘴角一直弯着。
“吃饱了?”他问。
沈倦点点头,靠在椅子上,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。
“饱了。”他说,“活过来了。”
菲林斯没说话,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下午,叶洛亚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大包从山坡那边爬上来,看见沈倦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沈倦!”他跑过来,“听说你们回来了?”
沈倦点点头。
叶洛亚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叶洛亚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听说了……西边那个村子的事。所以想来看看你。”
沈倦看着他那个担心的样子,心里忽然有点暖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难受过,现在好多了。”
叶洛亚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时候,哭了好几天。菲林斯大人说的那些话,我那时候一句都听不进去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“菲林斯?”他问,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叶洛亚想了想。
“他说,”他模仿着菲林斯的语气,“‘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活下去’。”
沈倦沉默了。
又是这句话。
他看着叶洛亚,忽然问:“你听懂了吗?”
叶洛亚想了想,认真地点点头。
“懂。”他说,“虽然还是难受,但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沈倦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叶洛亚看着他,也笑了。
两个人站在阳光下,傻傻地笑着。
远处,菲林斯站在小屋门口,看着他们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他的嘴角弯着一点,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光。
作者说菲林斯说“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”我想了又想,只觉得,活下去的人,得有多压抑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