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村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村长和几个村民举着火把等在村口,看见他们背着人从黑暗中走出来,先是愣住,然后有人哭出了声。
沈倦把背上的人放下来,交给迎上来的村民。那个人的腿受了伤,但还能走。他看着沈倦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深深地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
沈倦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点点头。
菲林斯把那个死去的人轻轻放在地上,用一块布盖住了他的脸。
围过来的村民沉默了。
一个女人扑过来,掀开那块布看了一眼,然后跪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沈倦站在那里,听着那哭声,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看向菲林斯。
那个人站在人群外面,手里提着那盏幽蓝的灯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但沈倦注意到,他握着提灯的手,指节泛着白。
那天晚上,村里举行了葬礼。
很简单,没有棺木,没有仪式,只是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,把那个人放进去,盖上土,立了一块木头做的碑。
碑上没有字。村长说,等天亮再刻。
沈倦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堆新翻的泥土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想起那只巨大的魔物,想起那个蜷缩在洞穴角落的身影,想起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的哭声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死去。
不是游戏里的NPC,不是新闻里的数字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昨天还在村子里生活的人,今天就躺在这堆泥土下面了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一只手伸过来,覆在他握紧的拳头上。
沈倦转头,看见菲林斯站在他旁边,正看着他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安慰,是更深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第一次?”菲林斯问。
沈倦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着沈倦的手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座无字的墓碑。
葬礼结束后,人们慢慢散去。
沈倦和菲林斯还站在山坡上。
月亮升起来了,把整个山坡照成银白色。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木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沈倦忽然开口。
“菲林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第一次,”他说,“是什么时候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很久以前。”他说。
沈倦转头看他。
月光落在那个人脸上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他的眼睛望着远处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“那时候,”菲林斯说,“我也站在这样的山坡上。看着刚埋下去的人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沈倦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,”菲林斯继续说,“埋的人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倦。
“知道什么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知道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菲林斯没有再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山坡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融成一片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准备离开。
村长带着几个村民来送行,那个被救回来的女人也在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饼。
“执灯者大人,”她把篮子递给沈倦,“路上吃。”
沈倦接过来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女人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她说。
沈倦摇摇头:“不用谢。”
他们转身往村外走去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沈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村子静静地躺在山坳里,炊烟从几间屋顶升起。有人在院子里干活,有孩子在街边玩耍。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。
但少了那个人。
沈倦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菲林斯走在他旁边,什么也没说。
但那只手一直握着他的,没有松开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慢。
沈倦不说话,菲林斯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,穿过山林,翻过山坡,一步一步往灯塔的方向走。
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停下来休息。
沈倦坐在一块石头上,掏出那个女人给的饼,掰了一半递给菲林斯。
菲林斯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
沈倦也咬了一口。
饼还是温的,里面有肉馅,带着一点葱香。和叶洛亚妈妈做的很像,但又不太一样。
“好吃吗?”菲林斯问。
沈倦点了点头。
菲林斯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坐在那里,吃着饼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过了一会儿,沈倦忽然开口。
“菲林斯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村子,”他说,“还会有人失踪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倦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饼。
“我们杀了那只大的,”他说,“但还会有小的。小的长大了,还会变成大的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永远杀不完,对吗?”
菲林斯迎上他的目光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动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沈倦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苦涩,但很真实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菲林斯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
“能杀多少,杀多少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菲林斯继续说:“能救多少,救多少。杀不完的,以后的人接着杀。救不完的,以后的人接着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执灯者。”
沈倦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菲林斯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和你一起。”
回到灯塔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。
叶洛亚等在门口,看见他们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你们回来了!”他跑过来,“怎么样?那个村子怎么样?”
沈倦看了菲林斯一眼,然后说:“杀了那只大的,救了四个人。”
叶洛亚愣了一下。
“四个?”他问,“不是说失踪了五个吗?”
沈倦沉默了一秒。
“有一个没救回来。”他说。
叶洛亚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菲林斯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去哨塔说一声。”
叶洛亚点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接过他们的包袱,转身往山坡下跑去。
沈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他还年轻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菲林斯也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对,”他说,“我也是。”
晚上,沈倦坐在壁炉前,看着跳动的火焰。
菲林斯在他旁边坐着,那本笔记摊在膝盖上,但他没有写。
“想什么呢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你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菲林斯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壁炉里的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沈倦注意到,他的耳尖有点红。
沈倦盯着那对红红的耳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他挪过去一点,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想我什么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你会不会后悔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菲林斯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跟我去那些地方,”他说,“看见那些事。”
沈倦想了想。
那个无名的村子,那个蜷缩在洞穴角落的身影,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的哭声。
他闭上眼睛,然后又睁开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着他。
沈倦也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是有点难受,”他说,“但如果你不在,我会更难受。”
菲林斯的目光动了动。
沈倦笑了笑,把头靠回他肩膀上。
“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”他说,“我不会后悔。”
沉默。
然后他听见菲林斯的声音,很轻。
“好。”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。窗外的海浪轻轻响着,像是某种温柔的伴奏。
沈倦闭上眼睛。
他想,如果这就是他选择的路,那就一直走下去吧。
和旁边这个人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