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倦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酸疼——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。他动了动手指,发现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,根本抬不起来。
“嘶——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,睁开眼睛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暖暖的一层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。旁边没有人,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。
他盯着那个痕迹看了两秒,慢慢想起昨晚的事。
菲林斯给他按肩膀。按着按着,他就睡着了。
后来呢?
他不知道。
他试着坐起来,刚一动,手臂就传来一阵酸爽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门被推开了。
菲林斯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看见他那副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他走过来,把碗放在床头。
沈倦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还不如不醒,疼死了。”
菲林斯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那只手按下去,力道不重,但精准地按在穴位上。沈倦感觉那股酸痛慢慢散开,变成一种麻麻的、舒服的感觉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没说话,只是继续按着。
沈倦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个人脸上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
“昨晚,”沈倦忽然问,“你什么时候睡的?”
菲林斯的手顿了顿。
“后来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是多久?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沈倦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一晚没睡?”他问。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别问了”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不问了。”
但心里记下了。
早饭是粥。
不是那种肉干汤,是真的粥——用叶洛亚上次带来的米煮的,稠稠的,上面还飘着几片野菜。
沈倦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,“你煮的?”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沈倦又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村里那些人,后来怎么样了?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伤的养伤,活的活着。”
沈倦点点头,低头继续喝粥。
但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。
“菲林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”沈倦斟酌着措辞,“他们以后还会遇到魔物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有哨塔。”他说,“有执灯者。”
沈倦想了想。
“执灯者够吗?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沈倦忽然明白了。
不够。
永远都不够。
魔物杀不完,执灯者会死,哨塔会塌。但只要有人在,就会有人守。
他看向菲林斯。
那个人正在喝粥,侧脸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但沈倦忽然觉得,这两百年,他一定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。村子被袭,魔物被杀,然后呢?然后下一个村子,下一波魔物,下一个人。
循环往复,永无止境。
他放下碗,伸出手,覆在菲林斯握着碗的那只手上。
菲林斯抬头看他。
沈倦笑了笑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我陪你一起守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动了动。
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吃完饭,沈倦想去空地训练。
刚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菲林斯一把扶住他。
“今天不练。”他说。
沈倦瞪眼:“怎么不练?我还能打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菲林斯打断他,把他按回床上,“休息。”
沈倦看着他,不服气。
但腿确实不听使唤,手臂也抬不起来。他动了动,最后还是放弃了。
“行吧,”他躺回去,“就今天一天。”
菲林斯没说话,只是拉过被子,盖在他身上。
沈倦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不累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骗人。”他说,“你眼睛下面都青了。”
菲林斯愣了一下。
沈倦往里挪了挪,让出半边床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着他,没动。
沈倦拉着他的手腕,不放手。
“过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一起睡。”
菲林斯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躺下来,在沈倦旁边。
沈倦把被子分他一半,盖在两人身上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暖意一阵阵传过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暖暖的一层。两个人并肩躺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沈倦侧过头,看着菲林斯的侧脸。
那个人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子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菲林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?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沈倦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前天晚上?大前天?”
还是沉默。
沈倦忽然有点心疼。
他伸出手,轻轻覆在菲林斯眼睛上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过了一会儿,沈倦感觉到那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。
很轻,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他笑了笑,也握紧了那只手。
沈倦是被饿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天已经黑了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烛台也点上了,把整个小屋照得暖洋洋的。
旁边的人还在睡。
菲林斯闭着眼睛,呼吸很平稳,睡得毫无防备。他的手还握着沈倦的手,没有松开。
沈倦盯着那张睡脸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软。
他没有动。
就那么躺着,看着那个人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海浪轻轻响着,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摇篮曲。
过了很久,菲林斯的睫毛颤了颤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睁开,对上了沈倦的目光。
沉默了两秒。
“醒了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倦笑了笑:“饿不饿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沈倦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臂。睡了一觉,果然好多了,虽然还有点酸,但已经能动了。
他掀开被子下了床,走到炉灶边。
“我来做饭,”他说,“你躺着。”
菲林斯坐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会?”他问。
沈倦回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“看也看会了。”他说,“肉干汤嘛,不难。”
肉干汤确实不难。
沈倦按照记忆里的步骤,点火、烧水、切肉干、放野菜。虽然动作有点笨拙,但好歹把东西都放进去了。
他盯着锅里的汤,等它煮开。
菲林斯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咸了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菲林斯指了指旁边的盐罐。
“你放了两遍。”他说。
沈倦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刚才确实忘了已经放过盐,又加了一勺。
“……”
他看向菲林斯。
菲林斯看着他,嘴角弯着一点。
沈倦瞪他一眼:“笑什么?”
菲林斯没说话,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沈倦哼了一声,拿起勺子搅了搅汤。
“咸就咸,”他说,“喝不死人。”
晚饭就在这种氛围中开始了。
沈倦喝了一口自己煮的汤,表情复杂。
确实咸。
但菲林斯坐在他对面,一口一口喝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好喝吗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骗人。”他说,“明明很咸。”
菲林斯放下碗,看着他。
“你煮的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菲林斯没有再说话,只是继续喝汤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他端起碗,也继续喝。
咸就咸吧,反正有人陪着一起喝。
吃完饭,沈倦去洗碗。
菲林斯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笔记,开始写。
沈倦洗完碗回来,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写什么呢?”
菲林斯没有合上笔记,只是侧过身子,让他看。
沈倦低头看去。
枫丹历XX年X月X日,晴。去北边哨塔,清理魔物。共十七只。
沈倦杀了八只。第一次独自面对魔物群。做得很好。
晚上回来,他煮了汤。有点咸,但很好喝。
沈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有点咸,”他念出来,“但很好喝。”
他抬头看向菲林斯。
菲林斯也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温柔。
沈倦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。
“你这笔记,”他说,“写得太详细了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以后我每天来看。”
晚上,沈倦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菲林斯在他旁边,已经闭上眼睛了。
“菲林斯。”沈倦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没有睁眼,但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倦侧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今天,”他说,“是我来这个世界之后,最好的一天。”
菲林斯睁开眼,看着他。
沈倦笑了笑。
“虽然累,虽然疼,虽然汤煮咸了。”他说,“但很好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柔和下来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沈倦想了想。
“因为和你一起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他伸出手,把沈倦拉进怀里,抱紧。
沈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把脸埋进那个人的肩窝里,闻着那股熟悉的松木和海风的气息。
“睡吧。”菲林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沈倦闭上眼睛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,轻轻柔柔的,像一首摇篮曲。
他想,这就是归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