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馆里比外面暗一些,但很暖和。
正对着门的是一个木制的吧台,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门口,正在擦拭酒杯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沈倦扫了一眼酒馆里面——几张木头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些看不懂的画。角落里坐着两个客人,正在低声聊天。窗边坐着一个老人,端着一杯酒,看着窗外发呆。
菲林斯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沈倦侧头看他。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紧了一下。
“进去吗?”他轻声问。
菲林斯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进去,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。
吧台后面的人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。
是一个女人。
看起来四十岁左右,头发挽在脑后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。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迹,但眼睛很亮,像是藏着光。
她看见菲林斯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稀客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沙哑,“多久没来了?”
菲林斯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十年。”他说。
女人挑了挑眉,但没说什么。她把擦好的酒杯放到架子上,又拿了两个干净的杯子出来。
“还是老样子?”她问。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女人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酒,倒了两杯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,有一股醇厚的香气飘过来。
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菲林斯面前,另一杯放在自己那边。
菲林斯看着那杯酒,没有动。
女人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转向旁边的沈倦。
“新面孔。”她说,“你朋友?”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女人冲沈倦笑了笑,伸出手:“艾格尼丝。这家酒馆的老板。”
沈倦握住她的手:“沈倦。”
艾格尼丝的手很暖,握得很稳。她看着沈倦,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
“菲林斯的朋友,”她说,“第一次见。喝点什么?”
沈倦看了看菲林斯面前那杯酒,又看了看自己。
“跟他一样就行。”他说。
艾格尼丝又倒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。
沈倦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辣。
很辣。
他差点喷出来,但硬生生忍住了,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。
艾格尼丝看着他那副样子,笑出了声。
“第一次喝酒?”她问。
沈倦咳了两声,眼睛都红了:“……算是。”
艾格尼丝笑着摇摇头,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“喝这个,”她说,“酒不适合你。”
沈倦接过水杯,感激地看了她一眼。
艾格尼丝又看向菲林斯。那个人还端着他那杯酒,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发呆。
“十年了。”艾格尼丝说,“你变了不少。”
菲林斯抬头看她。
“哪儿变了?”
艾格尼丝笑了笑,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沈倦身上,又移回来。
“有人陪了。”她说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沈倦注意到,他的耳尖又红了。
窗边的老人走了,角落里的两个客人也走了。酒馆里只剩下他们三个。
艾格尼丝在他们对面坐下,端着她那杯酒,慢慢喝着。
“十年前那次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是来送人的,对吧?”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“送谁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队长的遗物。”他说,“送回他家。”
艾格尼丝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莱昂队长?”她问。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沈倦在旁边听着,心里动了一下。
莱昂队长。墓园里那座墓碑的主人。那个让菲林斯“活下去,替我们看着这片海”的人。
艾格尼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喝了一口酒。
“莱昂,”她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“他来过我这里几次,”艾格尼丝继续说,“每次都是一个人,坐那个位置。”
她指了指窗边的那个座位。
“不喝酒,就坐那儿,看着海发呆。”她说,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等人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莱昂队长也在等人?
他看向菲林斯。
菲林斯的脸色没有变,但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等谁?”菲林斯问。
艾格尼丝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温柔。
“等你。”她说。
酒馆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倦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菲林斯坐在那里,整个人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艾格尼丝继续说:“他说,他有个学生,很年轻,但比谁都倔。他说那孩子总有一天会来接他的班,到时候他就来这里喝酒,好好歇一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还说,让你别太拼命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面前那杯酒,眼睛里的光在晃动。
沈倦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。
他伸出手,覆在菲林斯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。
那只手有点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轻声喊。
菲林斯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痛苦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情绪。
沈倦握紧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艾格尼丝看着他们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他等的那个人,”她说,“一直没有来。”
菲林斯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后来有一次,”艾格尼丝说,“他喝醉了。就那么一次。他说,他知道那孩子不会来。那孩子太倔了,肯定不会丢下灯塔一个人跑来喝酒。”
她看着菲林斯。
“他说,他其实不希望你来。”
菲林斯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为什么?”
艾格尼丝笑了笑。
“因为如果你来了,”她说,“就说明你放下了。”
菲林斯愣住了。
沈倦也愣住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莱昂队长坐在窗边,看着海发呆,等的不是菲林斯来喝酒。
他等的是菲林斯能放下。
放下那些责任,放下那些愧疚,放下那些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。
他来喝酒的那一天,就是菲林斯终于可以不用那么拼命的那一天。
但菲林斯一直没有来。
因为他从来没有放下过。
沈倦看着菲林斯的侧脸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他握紧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,一字一顿地说:
“现在来了。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来了,”他说,“虽然晚了十年。但你来了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在晃动。
艾格尼丝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海。
“莱昂,”她轻声说,“他来了。”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。
好像有个人坐在那里,正看着他们,笑着。
从酒馆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沈倦和菲林斯并肩走在石板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路过叶洛亚家的包子铺时,沈倦停下脚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他跑过去,买了四个热腾腾的包子,用油纸包好,塞进包袱里。
菲林斯看着他做这些,没有说话。
沈倦跑回来,和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镇子的时候,沈倦忽然开口。
“菲林斯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沈倦想了想,说:“那个莱昂队长,是个好人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“他等你,不是等你去看他。”沈倦继续说,“是等你能好好活着。”
他看着菲林斯的眼睛。
“你懂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懂。”他说。
沈倦笑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菲林斯的手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走吧,回家。”
菲林斯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握紧了。
“好。”
回程的路上,太阳慢慢往海平面那边沉下去。天边被染成金红色,云彩像被点燃了一样,一片片地烧着。
沈倦一边走一边吃包子。
“好吃,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“叶洛亚妈妈的手艺真不错。”
菲林斯也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沈倦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以前来那夏镇,都住哪儿?”
菲林斯愣了一下。
“不住。”他说,“当天来回。”
沈倦眨眨眼:“那你喝酒怎么办?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无奈。
“不喝。”他说,“赶路。”
沈倦想了想那个画面——菲林斯一个人来,一个人走,匆匆忙忙,连坐下来喝杯酒的时间都没有。
他忽然有点心疼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来的时候就住一晚。喝酒,吃包子,看看海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沈倦冲他笑了笑。
“我陪你。”
菲林斯的目光动了动。
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回到灯塔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沈倦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艾格尼丝,莱昂队长,那些关于“等待”的故事。
他侧过身,看向书桌前的那个人。
菲林斯没有写笔记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盏幽蓝的提灯发呆。
“菲林斯。”沈倦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回过头。
沈倦看着他,想了想,说:“那个莱昂队长,他一定很骄傲。”
菲林斯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骄傲什么?”
沈倦笑了笑。
“骄傲有你这样的学生。”他说,“倔,拼命,一个人扛了十年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觉得,”沈倦继续说,“他更高兴的是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他看着菲林斯的眼睛。
“对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在沈倦旁边躺下来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菲林斯侧过身,看着他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温柔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他伸出手,把菲林斯拉进怀里,抱紧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睡吧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他伸出手,也抱住了沈倦。
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,轻轻柔柔的,像一首摇篮曲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相拥而眠的人身上。
这一夜,菲林斯没有做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