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沈倦就醒了。
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,忽然想起今天要去那夏镇。
去那夏镇。
去看菲林斯故事里那个等了旅人三年的姑娘。
他翻了个身,发现旁边没人。坐起来一看,菲林斯已经站在门口了,背对着他,面朝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醒了?”菲林斯回头。
沈倦揉了揉眼睛:“你起这么早?”
菲林斯走过来,把一套叠好的衣服放在床边。
“穿这个。”他说,“路上穿。”
沈倦低头看了看——是一套他没见过的衣服,深灰色的布料,看着比他现在穿的要厚实一些。
“哪儿来的?”他问。
“叶洛亚上次带的。”菲林斯说,“他说是你的尺寸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叶洛亚那小子,什么时候量过他的尺寸?
但衣服确实合身。他穿上试了试,袖口刚好到手腕,裤腿刚好到脚踝,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菲林斯。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合适。”他说。
沈倦笑了:“那就穿这个去。”
早饭很简单,还是那种肉干汤,但菲林斯多煮了一些,装在两个水囊里,说是路上喝。
沈倦看着那两个鼓鼓囊囊的水囊,忽然有一种“要出远门”的真实感。
“那夏镇远吗?”他问。
“半天。”菲林斯说,“走得快的话,中午能到。”
沈倦点点头,又问:“路上有魔物吗?”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不多。”
沈倦想了想自己这两周的训练成果,觉得应该能应付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就走。”
他们出发的时候,太阳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。
金色的光芒铺满海面,海鸟在头顶盘旋着嘎嘎叫。沈倦走在菲林斯旁边,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——里面装着水囊和几块干粮,是菲林斯准备的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涩的气息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伸手拨了拨,然后看向旁边的人。
菲林斯走得很稳,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走过无数次这条路。那盏幽蓝的提灯挂在他腰侧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“你走过这条路?”沈倦问。
“嗯。”菲林斯说,“很多次。”
“去那夏镇干什么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补给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也送人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:“送人?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但沈倦忽然明白了。
送人。送去那夏镇,送去更远的地方,送去那些不会再回来的旅途。
他看着菲林斯的侧脸,没有继续问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路开始往内陆延伸。
海看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野草。草很高,有的地方能没过膝盖,风一吹就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。
沈倦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。
这是他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海边。一切都是新鲜的——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,那些在草丛里窜来窜去的小动物,那些形状奇特的大石头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指着一个从草里探出头来的灰褐色生物问。
菲林斯看了一眼:“野兔。”
“兔子?”沈倦来了兴趣,“能吃吗?”
菲林斯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无奈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两秒,然后摇摇头。
“算了,”他说,“跑太快,追不上。”
菲林斯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弯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他们停下来休息。
路边有一块大石头,正好能坐下。沈倦一屁股坐上去,掏出水囊喝了一口。水还是凉的,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——应该是加了盐,补充体力用的。
菲林斯在他旁边坐下,也掏出水囊喝水。
沈倦侧头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那个人脸上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。
沈倦盯着那个喉结看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目光。
“看什么?”菲林斯问。
沈倦面不改色:“看你喝水。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忽然有点心虚。
“那个,”他赶紧转移话题,“还有多远?”
菲林斯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“不远了。”他说,“翻过那个坡就能看见。”
沈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远处确实有一个缓坡,坡顶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。
“走,”他站起来,“一口气到那儿。”
翻过那个坡的时候,沈倦愣住了。
坡下面是一个小镇。
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小村庄——街道整齐,房屋错落,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,有小孩在街边追逐打闹。镇子中央有一个广场,广场边上立着几根高高的旗杆,旗子在风里飘着。
最让他惊讶的是那个码头。
一个小小的栈桥伸进海里,栈桥旁边停着几艘船。有人在船上卸货,有人在码头上搬运,一片繁忙景象。
“这是那夏镇?”他问。
菲林斯点点头。
沈倦盯着那个镇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我以为,”他说,“会是个更小的地方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“但这样挺好,”沈倦继续说,“热闹。有人气。”
他转头看向菲林斯。
“你来这里,也是因为热闹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沈倦等他说下去。
菲林斯看着下面的镇子,目光有些悠远。
“因为这里有酒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酒?”他笑得直不起腰,“你?喝酒?”
菲林斯看着他笑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但沈倦注意到,他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。
他们走进镇子的时候,正是中午。
街上人不少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。沈倦走在石板路上,东张西望,眼睛都不够用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他指着一个摊子上摆着的金黄色的东西问。
“炸鱼。”菲林斯说。
“这个呢?”又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蒸笼。
“包子。叶洛亚家的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:“叶洛亚家是开包子铺的?”
菲林斯点点头。
沈倦盯着那个蒸笼看了两秒,咽了咽口水。
“回来的时候买几个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他们穿过几条街,来到一个岔路口。
菲林斯停下来,看向左边那条街。
沈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街角有一家酒馆,门脸不大,但看起来很干净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画着一个酒杯的图案。
“就是这儿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点点头。
沈倦盯着那家酒馆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那个姑娘……还在这儿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。”他说。
沈倦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但菲林斯没有继续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家酒馆的门,目光有些复杂。
沈倦忽然明白了。
十年了。
那个人等了三年,最后笑着送他离开——那是菲林斯给他讲的故事。
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姑娘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他也不知道,自己有没有勇气走进去。
沈倦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我陪你一起。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冲他笑了笑。
“不是想见她吗?”他说,“那就去见。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,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动了动。
然后他轻轻握紧了那只手。
“好。”
他们一起走进那家酒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