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倦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,看不见来路,也看不见去路。雾气很冷,冷得他浑身发抖,但他找不到可以躲的地方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雾的另一端传来的。
“沈倦——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色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。旁边有个人正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。
“做噩梦了?”菲林斯问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“……不算噩梦,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冷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倦揉了揉脸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问,“你没去写笔记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听见你喊了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他喊了?
“喊什么了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行吧,不问了。”他掀开被子下床,“早饭吃什么?”
早饭还是那种肉干汤,但今天的汤里多了一些绿色的野菜,吃起来有点清香。沈倦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这什么?”他问。
“海蓬子。”菲林斯说,“悬崖边上长的。”
沈倦又喝了一口,咂咂嘴:“好吃。以前怎么没见你放?”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以前没有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以前没有,意思是今天特意去摘的?
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绿色的野菜,忽然觉得这碗汤比平时更香了。
吃完饭,菲林斯去检查灯塔。沈倦跟着一起上去。
这已经成了这几天的习惯。每天早饭后,他会跟着菲林斯一起上灯塔,看那个人检查灯芯、添加燃料、记录海况。菲林斯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,不怎么说话,但沈倦就是喜欢在旁边待着。
今天也一样。
菲林斯在检查灯芯,沈倦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海。天气很好,阳光把海面晒成一片碎金,远处的海鸟在盘旋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菲林斯回头看他。
沈倦指着远处一个小黑点:“那是什么?”
菲林斯走过来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“船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船?”
“嗯。”菲林斯说,“商船。每个月有几趟,从那边的港口过来。”
沈倦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小黑点,忽然有点好奇。
“船上都运什么?”
“货物。”菲林斯说,“盐、布、粮食,偶尔有旅客。”
沈倦点点头,又问:“船会靠岸吗?”
“不会。”菲林斯说,“太危险。崖底有暗礁,只有那边有个小码头。”
他指了指海岸线的另一端。
沈倦顺着看过去,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栈桥,伸进海里。
“那边是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“那夏镇。”菲林斯说,“往北走半天的路。”
沈倦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中午的时候,叶洛亚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有背大包,只是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。
“我妈做的!”他献宝似的把篮子举到沈倦面前,“尝尝!”
沈倦接过一个,咬了一口。肉馅的,带着一点葱香,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
“太香了!”他含糊不清地说。
叶洛亚得意地笑了:“我妈的手艺,全镇都有名!”
菲林斯也接过去一个,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叶洛亚看见他点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菲林斯大人也说好吃!”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沈倦看着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么崇拜他?”他问。
叶洛亚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那当然了,”他说,“菲林斯大人是我们所有执灯者的榜样。他守了这片海岸两百年,救了不知道多少人。我小时候有一次差点被魔物抓走,就是他救的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,看向菲林斯。
那个人正在吃包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救过他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看了叶洛亚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顺手。”他说。
叶洛亚立刻反驳:“才不是顺手!那时候我才七岁,一个人跑到海边玩,遇到魔物。菲林斯大人本来在灯塔上,看见我遇险,直接从悬崖上跳下来——”
“叶洛亚。”菲林斯打断他。
叶洛亚立刻闭上嘴。
但沈倦已经听完了。
他看向菲林斯,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。
“从悬崖上跳下来?”他重复。
菲林斯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吃包子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不问了。”
但心里把这件事记住了。
下午,叶洛亚走了。
沈倦坐在小屋前的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海,忽然说:“菲林斯。”
菲林斯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嗯?”
“你救过很多人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数过。”
沈倦转头看他。
那个人看着远处的海,侧脸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但你记得每一个。”沈倦说。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笑了笑:“墓园里那些。还有叶洛亚这种。你都记得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沈倦看见他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我也是你救的。”沈倦继续说,“那天晚上,如果不是你,我早就喂魔物了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沈倦也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我也会记得。”
菲林斯的目光微微晃动。
“记得什么?”他问。
沈倦笑了。
“记得是你救了我,”他说,“记得你教我战斗,记得你让我住在这里,记得你……陪着我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菲林斯的眼睛。
“我都记得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沈倦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沈倦的手。
那只手还是有点凉,但握得很紧。
沈倦反握住他,也看向远处的海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一起去了墓园。
这几天每天傍晚都会来,已经成了习惯。沈倦帮着清理杂草,擦拭墓碑,有时候还会在菲林斯站得特别久的那几座墓碑前,也站一会儿。
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有一座墓碑前,放着一小束野花。那束花还新鲜,明显是刚放的。
他看向菲林斯。
那个人正蹲在另一座墓碑前,拔着旁边的杂草。
沈倦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那座墓,”他指了指,“今天放的?”
菲林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点了点头。
“是谁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队长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个风暴夜里,菲林斯说的话——“队长让我带村民先撤。我不肯。他说,‘活下去,替我们看着这片海’。”
他看向那座墓碑,忽然觉得那束野花格外显眼。
“你每天都放?”他问。
菲林斯点点头。
“十年?”
“嗯。”
沈倦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那座墓碑前,蹲下来,把旁边长出的一小株杂草拔掉。
菲林斯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动了动。
然后他也站起来,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两个人一起把那座墓碑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,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。
沈倦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,轻声念出来:
“莱昂。”
他转头看向菲林斯。
“莱昂队长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菲林斯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沈倦笑了笑。
“谢谢你让他活下去。”他看着墓碑,像是在对那个人说话,“如果没有他,就没有现在的菲林斯。没有菲林斯,我早就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谢谢你。”
风从海面吹过来,吹得野草沙沙作响。那束野花轻轻晃动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菲林斯站在旁边,看着沈倦的侧脸。
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,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他蹲在那里,对着墓碑说话,表情认真得像在跟活人聊天。
菲林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。
“沈倦。”他开口。
沈倦抬头看他。
菲林斯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温柔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。
“谢我什么?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沈倦拉起来,然后轻轻抱住了他。
沈倦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这是菲林斯第一次主动抱他。
那个抱很轻,像是怕弄坏什么东西。但很稳,像是抱住了就不会放手。
沈倦愣了两秒,然后慢慢伸出手,回抱住他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涩的气息。夕阳把整个墓园染成金红色,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融成一片。
过了很久,菲林斯松开手。
他看着沈倦,眼睛里有一点沈倦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沈倦点点头。
他们并肩往小屋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倦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回头看他。
沈倦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想去一趟那夏镇。”
菲林斯愣了一下。
“去干什么?”
沈倦想了想。
“看看你说的那个姑娘,”他说,“那个等了旅人三年的姑娘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动了动。
“为什么想去?”
沈倦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”他说,“一个人等了三年,最后笑着送他离开,是什么样子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沈倦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带你去。”
沈倦笑了。
那笑容很大,很亮,比落日的余晖还晃眼。
“说好了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着他,嘴角也弯起来。
“说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,沈倦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下午在墓园的那个拥抱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他侧过身,看向书桌前的那个人。
菲林斯又在写笔记。烛光照着他的侧脸,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回头看他。
沈倦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今天为什么抱我?”
菲林斯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沈倦会问这个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想抱。”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以后想抱就抱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动了动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倦翻过身,面对着墙壁,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。
窗外的海浪轻轻响着,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