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倒映着刚刚升起的太阳。沈倦站在空地上,活动着手腕,眼睛盯着二十米外那几个临时搭起来的目标。
菲林斯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——那是叶洛亚上次带来的,说是哨塔淘汰的物资。板子上夹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图形,是沈倦昨晚画的训练目标示意图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看了看板子,又看了看他。
“综合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什么叫综合?”
菲林斯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板子放在一边,走到空地中央。
“攻击我。”他说。
沈倦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攻击我。”菲林斯重复,“用你会的所有。”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认真的?”他问,“我才练了八天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——很淡,但确实在。
“八天够了。”他说,“来吧。”
沈倦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菲林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。既然他这么说,那就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试试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小心。”
话音刚落,他动了。
雷光从掌心涌出,不是射向菲林斯,而是射向地面——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菲林斯的视线。与此同时,他侧身冲刺,从侧面绕过去,另一道雷光直取菲林斯的后背。
菲林斯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往旁边迈了一步,正好避开那道雷光。同时抬手,一道细细的电光射向沈倦的前进方向,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。
沈倦没有停。
他借着停下的势头往地上一滚,雷光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射出——这次是三道,分别攻向菲林斯的上中下三路。
菲林斯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动作很快,快到沈倦几乎看不清——那三道雷光被他用提灯一一挡下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,瞬间拉近了和沈倦的距离。
沈倦瞳孔一缩。
太快了。
他来不及躲,只能抬起手臂硬挡——
菲林斯的手在碰到他手臂的前一刻停住了。
那只手悬在半空中,离他的手臂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沈倦喘着气,看着他。
菲林斯也看着他。
然后菲林斯收回手,站直了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战术。”菲林斯说,“用尘土遮挡视线,三路齐攻,最后那一滚是虚招——你想骗我转身,然后从另一边进攻。”
沈倦眨了眨眼。
他刚才确实是那么想的。但他没想到菲林斯全看出来了。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他问,“怎么挡住的?”
菲林斯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感觉。”他说,“你教我的。”
沈倦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你学得挺快。”
菲林斯没说话,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一上午的训练,沈倦被“攻击”了十几次。
每一次他都想出新花样——用雷光布陷阱,用假动作迷惑,甚至有一次他假装摔倒,等菲林斯靠近的时候突然从地上弹起来进攻。
但每一次,菲林斯都能挡住。
不是硬挡,是预判。是那种仿佛早就知道他要干什么的感觉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又一次失败后,沈倦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“我明明每次都不一样。”
菲林斯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因为你有个习惯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什么习惯?”
“进攻之前,你的左肩会往下沉一点。”菲林斯说,“不管用什么招,都是。”
沈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,沉默了。
他完全没意识到。
“还有,”菲林斯继续说,“你每次用假动作的时候,呼吸会变浅。”
沈倦:“……”
“还有,你准备全力一击的时候,眼神会变。”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是把我整个人都看透了啊。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目光在沈倦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了。
沈倦没注意到那个目光。他正在低头思考怎么改掉这些习惯。
“得练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把这些习惯都改掉。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沈倦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改不掉。”菲林斯说,“人的习惯,越刻意越改不掉。”
沈倦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用新习惯覆盖。”他说,“让对手分不清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。”
沈倦眨眨眼,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懂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再来!”
下午的时候,叶洛亚又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大包从山坡那边爬上来,看见沈倦正在和菲林斯对练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你们……在打架?”他问。
沈倦停下来,擦了把汗:“在训练。”
叶洛亚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发现沈倦身上的气息和上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你也有神之眼了?”
沈倦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紫色的宝石晃了晃。
叶洛亚的眼睛瞪得更圆了。
“雷元素!”他惊呼,“和菲林斯大人一样!”
沈倦笑了:“对,一样。”
叶洛亚看看他,又看看菲林斯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“难怪,”他喃喃道,“难怪菲林斯大人愿意教你……”
沈倦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叶洛亚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,赶紧捂住嘴巴。
但沈倦已经追问上去:“说清楚,什么意思?”
叶洛亚看了看菲林斯,后者正站在不远处,没什么表情。他又看了看沈倦,那副“你不说我就不放你走”的样子。
他咬了咬牙,小声说:“就是……菲林斯大人他,很久没有收过学生了。”
沈倦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十年前那件事之后,”叶洛亚的声音更小了,“他就一个人守着灯塔。哨塔那边好几次想派新人过来跟他学习,他都拒绝了。”
沈倦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所以你能跟他学,”叶洛亚说,“真的很厉害。”
沈倦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头看向菲林斯。
那个人站在阳光下,手里提着那盏幽蓝的灯,正看着远处的海。那张侧脸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但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菲林斯说“十年了,第一次有人问起他们”。
他想起那个人握紧又松开的手。
他想起风暴夜里,那个人坐在书桌前,浑身都在发抖的样子。
“叶洛亚。”他开口。
叶洛亚看着他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沈倦说,冲他笑了笑,“补给放屋里就行,一会儿我们自己收拾。”
叶洛亚点点头,背着包往小屋走去。
沈倦站在原地,看着菲林斯的背影。
然后他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看什么呢?”他问。
菲林斯侧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
“海。”他说。
沈倦也看向那片海。
阳光把海面晒成一片碎金,海浪一层层涌过来,拍打在礁石上,溅起白色的泡沫。远处的天边飘着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往北移。
“菲林斯。”沈倦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愿意教我。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远处的海。
“叶洛亚说,你很久没教过人了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愿意教我。”
沉默。
然后他听见菲林斯的声音,很轻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菲林斯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远处的海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说。
但沈倦知道他说了。
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我更得好好练了。”
晚上,沈倦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不累。是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
菲林斯说那四个字的时候,表情那么平静,语气那么轻,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他知道,对那个人来说,这四个字有多重。
他侧过身,看向书桌前的那个人。
菲林斯又在写笔记。烛光照着他的侧脸,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没有回头,但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你教过的学生多吗?”他问。
沉默。
然后菲林斯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沈倦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
“叶洛亚今天说的,”他说,“你很久没教过人了。我想知道,你以前教过多少?”
菲林斯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五个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五个?”
“都是执灯者。”菲林斯说,“三个走了,两个……留在了这里。”
沈倦知道他说的“留在了这里”是什么意思。
墓园里那些墓碑。
他心里有点堵,但没表现出来。
“那我是第六个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五个,你教了他们多久?”
菲林斯想了想。
“最长的三年,最短的半年。”
沈倦眨眨眼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超过他们了,”他说,“我才八天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动了动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什么不一样?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沈倦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沈倦看不懂的东西。
然后他转回头去,继续写笔记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,然后缩回被子里。
他闭上眼睛,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晚安。”
半夜的时候,沈倦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吵醒的,是突然醒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。
他睁开眼,发现壁炉里的火快熄了,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。书桌前没有人,菲林斯不在。
他坐起来,看向窗外。
月光很亮,照得外面一片银白。有个人影站在悬崖边上,背对着小屋,面朝大海。
菲林斯。
沈倦掀开被子下了床,推开门走出去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涩和夜晚特有的凉意。他打了个哆嗦,但还是朝那个人走去。
菲林斯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沈倦点点头,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事情。”他说。
沈倦没有问在想什么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和菲林斯并肩看着远处的海。月光洒在海面上,铺成一条银色的路,一直延伸到天际。
“菲林斯。”沈倦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后悔过吗?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远处的海。
“后悔当执灯者。”他说,“后悔守在这里。后悔那些……选择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海风轻轻吹着,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悬崖底部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然后菲林斯开口了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沈倦转头看他。
菲林斯也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坚定。
“不后悔。”菲林斯说,“只是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再强一点,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沈倦懂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菲林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有点凉,但这次没有抖。
“你已经很强了。”沈倦说,“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倦继续说:“但那不是你的错。保护不了的人,救不了的人,不是因为你不够强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菲林斯的眼睛。
“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沈倦笑了。
他握紧那只手,看向远处的海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强。”
月光下,两个身影并肩站在悬崖边上。
海风轻轻吹着,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。
但那只握着的手,一直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