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沈倦的训练进入第二周。他已经能稳定地击中二十米内的固定目标，移动目标的命中率也提升到了七成左右。菲林斯开始教他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如何把元素力附着在物体上，如何同时控制多道雷光，如何在战斗中保持持续输出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某天训练结束后，菲林斯说。
沈倦擦了把汗，咧嘴笑：“那是老师教得好。”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沈倦已经学会从那个细微的弧度里读出“他在笑”了。
这天下午，天气突变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半小时内被乌云覆盖，海风变得狂暴，掀起一人多高的浪头。菲林斯看了一眼天色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要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风暴。”菲林斯转身往灯塔走去，“今晚不能训练了。”
沈倦跟上去，看着远处越来越黑的海面，心里有点发毛。
他来这个世界两周，还没见过真正的风暴。
风暴在傍晚时分登陆。
沈倦坐在小屋里的壁炉前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声音。海在咆哮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。他从来不知道海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。
菲林斯坐在书桌前，那盏幽蓝的提灯放在手边，光芒比平时亮一些。
“灯塔没事吧？”沈倦问。
“有结界。”菲林斯说，“扛得住。”
沈倦点点头，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想看看外面的情况——
一道闪电劈下来，照亮了整个海面。
那一瞬间，他看见了。
海浪拍打着悬崖底部，溅起几十米高的水花。雨水像瀑布一样倾泻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，看不清楚。
然后他看见了菲林斯。
不是现在这个坐在书桌前的菲林斯，而是——
一个画面闪过他的脑海：年轻的菲林斯站在同样的风暴中，身后是几道模糊的人影。他们在战斗，在呐喊，在——
雷光炸开，画面消失了。
沈倦愣在原地，扶着窗台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沈倦？”
菲林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倦回过头，看见菲林斯已经站起来，正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沈倦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什么”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：“我刚才……好像看见了一些东西。”
菲林斯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沈倦想了想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。
“就是……你，”他说，“还有别人。在风暴里。在战斗。”
菲林斯的脸色变了。
只是一瞬间，但沈倦看见了。
那个人从来不变的脸上，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“你在哪儿看见的？”菲林斯问，声音比平时低。
沈倦指了指窗户：“刚才闪电的时候。一闪而过，但很清晰。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回书桌前，坐下来。
沈倦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“菲林斯？”他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面前的笔记，眼睛里的光有点散。
沈倦犹豫了一下，伸出手，覆在他握紧的拳头上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轻声喊。
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沈倦的心沉了沉。
他从来没见过菲林斯这个样子。那个人永远是稳的，像一座不会倒的山。但现在，这座山在发抖。
“没事，”沈倦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不管你想起了什么，都过去了。我在这儿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外面的风暴还在肆虐，窗户被震得咯咯作响。壁炉里的火跳动了一下，差点熄灭。
然后菲林斯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。
“十年前，”他说，“也是这样一场风暴。”
沈倦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魔物趁着风暴来袭，”菲林斯继续说，“比平时多十倍。我们挡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队长让我带村民先撤。我不肯。”
沈倦感觉到那只手握紧了一下。
“他说，‘活下去，替我们看着这片海’。”
“然后他把我推开了。”
菲林斯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。
沈倦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蹲在那里，握着那只发凉的手，听着那个人用最平静的语气，讲述最不平静的往事。
过了很久，菲林斯又开口。
“我带着村民撤到安全的地方，再回去的时候……已经晚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沈倦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有一种沈倦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悲伤，不是痛苦。
是空。
“都死了，”他说，“队长，副队长，还有那几个比我小的。都死了。”
沈倦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，把那个人拉进自己怀里。
菲林斯僵住了。
“干什么？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抱着。”沈倦说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。
沈倦也不动，就那么抱着他。
壁炉里的火在燃烧，外面的风暴在咆哮。小屋里很安静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菲林斯的手慢慢抬起来，环住了沈倦的腰。
很轻，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。
但沈倦感觉到了。
他低头，把下巴抵在菲林斯的发顶，闭上眼睛。
“以后，”他说，“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怀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但他感觉到那只手收紧了。
很紧很紧。
风暴持续了一整夜。
后半夜的时候，沈倦醒了一次。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，被子盖得好好的。壁炉里的火重新添过柴，烧得很旺。
书桌前没有人。
他愣了一下，坐起来，看向窗外。
雨已经小了很多，风也没那么大了。天边露出一线灰白，快天亮了。
然后他看见窗外的身影。
菲林斯站在小屋外面，背对着窗户，面朝大海。那盏幽蓝的提灯放在脚边，光芒在晨雾中显得很淡。
沈倦掀开被子下了床，推开门走出去。
海风灌进来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咸涩。他打了个哆嗦，但还是走向那个人。
菲林斯听见脚步声，回过头。
他的眼睛有点红，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“醒了？”他问。
沈倦点点头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定。
海面还在翻涌，但比昨晚平静多了。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波浪上，像碎金一样闪亮。
“你站了多久？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沈倦也不追问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握住菲林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有点凉，但这次没有抖。
菲林斯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轻轻握紧了。
“沈倦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菲林斯看着远处的海，声音很轻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菲林斯说“谢谢”。
他转头看向那个人，那人没有看他，只是盯着远处的海，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他们并肩站在悬崖边上，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。金色的光芒铺满整个海面，海鸟开始嘎嘎地叫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“回去补觉？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他们转身往回走。但牵着的手，没有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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