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早饭,菲林斯没有去灯塔。
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了那本笔记,但没有写。沈倦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合上笔记,看着他。
“过来。”
沈倦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菲林斯伸出手:“神之眼,给我看看。”
沈倦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紫色的宝石,放在他手心里。
菲林斯低头看着它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他问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它和你之间的联系。”菲林斯说,“像有一条线,连着它和你。”
沈倦盯着那颗宝石,试着去感受。
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但慢慢地,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一种若有若无的、像是心跳一样的波动,从宝石传到他手心里。
“好像……有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点点头,把宝石还给他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说,“说明它认可你了。”
沈倦握着那颗宝石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这东西,”他问,“为什么会认可我?”
菲林斯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每个人不一样。”
沈倦想了想,又问:“那你呢?你当时是怎么得到的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两百年前,”他说,“第一次独自面对魔物的时候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两百年前。第一次独自面对魔物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面对那三只魔物时的样子。
“那时候,”他问,“你怕吗?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动了动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沈倦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。
他看着菲林斯那张永远平静的脸,想象着两百年前,一个年轻的妖精独自面对魔物的样子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菲林斯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海。
“后来,”他说,“就没怕过了。”
沈倦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,忽然有点明白。
不是不怕了。
是习惯了。
习惯了一个人面对。
他心里有点堵,但没说什么。
他也站起来,走到窗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从现在开始,我陪你一起怕。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没看他,只是盯着外面的海,语气很随意:“两个人怕总比一个人怕好,对吧?”
沉默。
然后他听见菲林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但沈倦听见了。
他嘴角翘了翘,没说话。
第一课开始了。
菲林斯带他来到小屋外面的空地上。海风吹着,阳光很好,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礁石上晒太阳。
“试试看,”菲林斯说,“把元素力引出来。”
沈倦掏出神之眼,握在手心里,盯着它看。
“怎么引?”
“感觉它。”菲林斯说,“感觉那股力量,然后……让它出来。”
沈倦闭上眼睛,试着去感受。
那股若有若无的波动还在,像心跳一样,一下一下地传过来。他试着去触碰它,去引导它——
手心一麻。
他睁开眼,看见一缕细小的紫色电光从神之眼上窜出来,在空中扭动了两下,然后消失了。
“行啊!”他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,“出来了!”
菲林斯点点头:“继续。”
沈倦继续。
他一遍遍地尝试,一遍遍地让那缕电光从神之眼上窜出来。有时候能持续一两秒,有时候刚出来就灭了。但他不厌其烦,每一次失败后都立刻再来。
菲林斯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。
“好了。”一个小时后,菲林斯说。
沈倦停下来,喘着气,额头上一层薄汗。他握神之眼的那只手有点发麻,但眼睛很亮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,“还行吧?”
菲林斯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练过?”他问。
沈倦愣了一下:“练什么?”
“控制力。”菲林斯说,“第一次就能这样,少见。”
沈倦眨眨眼,然后笑了。
“没有,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不想让你失望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目光动了动。
沈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移开视线,看向远处的海。
“那个,”他说,“接下来练什么?”
菲林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过来,站在沈倦面前,伸出手。
“手给我。”
沈倦把手伸过去。
菲林斯握住他的手,另一只手覆在神之眼上。
沈倦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那只手传过来,麻麻的,但不像刚才那样不受控制。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流进去,和神之眼里的力量共鸣起来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菲林斯的声音很近。
沈倦点点头。
他当然感觉到了。
不只是那股力量。
还有那只手传来的温度,和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。
“跟着我的感觉走。”菲林斯说,“不要急,慢慢来。”
沈倦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跟着那股力量走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开始流动起来,不再是刚才那样乱窜,而是有规律地、慢慢地运转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菲林斯松开手。
沈倦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手心里,有一小团稳定的雷光在跳动。
“成了。”菲林斯说。
沈倦盯着那团雷光,愣住了。
这是他自己的力量。他控制的。稳定地、持续地存在的。
“我……”他抬头看向菲林斯,眼睛里全是惊喜,“我做到了?”
菲林斯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那抹笑意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手。那团雷光还在跳动,紫色的,小小的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太厉害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他眼底的笑意,比刚才更深了一点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沈倦还在研究那团雷光。
他把神之眼放在桌上,试着让雷光从手心里跳出来。失败了几次,但每次都能坚持更久一点。
“吃饭。”菲林斯把碗放在他面前。
沈倦哦了一声,端起碗喝了一口,眼睛还盯着神之眼。
菲林斯看着他那副样子,没说话。
但过了一会儿,他把自己的面包掰成小块,泡进沈倦的碗里。
沈倦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碗里泡软的面包,又看看菲林斯。
“干什么?”
“吃。”菲林斯说,“别光看。”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听你的。”
他低头吃饭,眼睛终于从神之眼上移开了。
菲林斯也低头吃饭。
但嘴角的弧度,一直没下去。
下午,菲林斯带他去了墓园。
不是扫墓,是训练。
墓园后面有一片空地,杂草丛生,但地势平坦。菲林斯说这里以前是执灯者训练的地方,已经很久没人用了。
沈倦站在空地中央,看着四周的杂草和远处的大海。
“这里,”他说,“以前你们小队的人都在这里练?”
菲林斯点点头。
沈倦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在心里想:那现在,就我们两个了。
“开始吧。”菲林斯说。
下午的训练比上午难得多。
菲林斯让他尝试把雷光放出去,打到指定的目标。目标是一块石头,十米外。
沈倦试了十几次,没有一次成功。
雷光总是刚离开手就散了,或者偏得离谱,打到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“不行。”他喘着气,有点沮丧,“我做不到。”
菲林斯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看。”他说。
他抬起手,一道雷光从他掌心射出,精准地击中那块石头。石头应声裂开。
沈倦看着那块裂开的石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练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十年。”菲林斯说。
沈倦叹了口气。
“那我慢慢练吧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才练了半天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哦,”他说,“半天。我急什么?”
他重新站好,盯着另一块石头,深吸一口气。
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,雷光飞出五米,然后散了。
比刚才远了两米。
沈倦眼睛亮了。
“看到了吗?”他转头看向菲林斯,“远了!两米!”
菲林斯点点头:“继续。”
沈倦继续。
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再来。太阳慢慢西斜,海风开始变凉,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但他没有停。
终于,在天边开始泛红的时候,一道雷光从他掌心射出,击中了八米外的一块石头。
石头没裂,只是被击出一道黑痕。
但击中了。
沈倦愣了一秒,然后跳起来。
“击中了!菲林斯!我击中了!”
他跑向那块石头,蹲下来看那道黑痕,笑得像个傻子。
菲林斯慢慢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道黑痕。
“八米。”他说。
沈倦回头看他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八米!”他重复,“我打中了八米外的目标!”
菲林斯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东西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一把抱住他。
“谢谢!”他说,“谢谢你教我!”
菲林斯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,任由沈倦抱着他。
沈倦抱了一下就松开了,退后两步,继续蹲下看那块石头。
菲林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手。
他把手收进袖子里,握了握拳。
那只手刚才好像碰到了什么很暖和的东西。
晚上,沈倦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不累。是太兴奋了。
他侧过身,看向书桌前的菲林斯。
那个人又在写笔记,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没有回头,但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打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菲林斯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第一次,”他说,“能打中八米,很好。”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明天还教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嗯。”
“大后天呢?”
菲林斯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倦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缩回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我就是确认一下,”他闷闷地说,“怕你嫌我烦。”
沉默。
然后他听见菲林斯的声音,很轻。
“不烦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整张脸,看着菲林斯。
那个人已经转回头去,继续写笔记了。烛光照着他的侧脸,看不清表情。
但沈倦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洋洋的。
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壁,嘴角翘起来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晚安。”
沈倦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
但睡着之前,他好像听见菲林斯又说了一句话。
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他听见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