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倦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。
不是海鸟，不是海浪，是一种低沉的、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嗡鸣声。他睁开眼，发现天还没亮，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，挂着几颗残星。
他侧耳听了一会儿，那声音又消失了。
大概是做梦。
他翻了个身，准备继续睡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嘶鸣声。
魔物。
沈倦一下子坐起来。
壁炉里的火快熄了，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。书桌前没有人，菲林斯不在。
他看向窗外——灯塔的灯火亮着，但看不见人影。
嘶鸣声再次传来，比刚才更近了。
沈倦掀开被子下床，套上鞋，推开门跑出去。
海风灌进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，四周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。他眯着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——墓园那边，有几团黑影在移动。
两只。不，三只。
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样，浑身冒着黑气，眼睛猩红。
菲林斯不在附近。
沈倦的心沉了沉。他想起白天叶洛亚来过，说哨塔那边有什么事，菲林斯会不会是过去了？
嘶鸣声越来越近。
三只魔物已经发现了他，正朝他这边过来。
沈倦深吸一口气。
跑？往哪儿跑？灯塔里？门没锁，但他跑进去就等于把魔物引进去。那个小屋是他这几天住的地方，是菲林斯住了十年的地方，不能毁在他手里。
那就只能……打？
他低头看看自己——手里什么都没有，身上穿着菲林斯的旧衣服，脚上那双鞋还是昨天叶洛亚带来的，勉强合脚。
他想起昨天菲林斯战斗的样子。那些雷光，那些精准的招式。
他没有那些。
但他有一双手，两条腿，还有一块礁石。
他抄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，握紧。
三只魔物已经逼近到十几米外，呈扇形包围过来。领头的那个体型最大，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。
沈倦盯着它们，慢慢往后退，后背抵上小屋的墙壁。
没有退路了。
他握紧石头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：打头？打腿？先发制人？等它们先动？
魔物动了。
领头那只猛地扑过来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沈倦往旁边一滚，险险躲开，手里的石头顺势砸向它的侧腹——太钝了，根本没造成什么伤害。魔物吃痛，转身又扑。
另外两只也动了。
沈倦被逼到墙角，三只魔物围着他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。
他握着那块石头，盯着它们，喘着粗气。
怕吗？
怕。
但怕有什么用？
他想起小时候，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巷子里。那时候他也怕，但他没哭，没求饶，硬是撑着挨了几拳，然后找准机会冲了出去。
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：怕可以，但不能让怕把你压垮。
“来啊，”他盯着那只领头的魔物，声音有点抖，但一字一顿，“老子还没死呢。”
魔物扑过来——
就在那一瞬间，他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发烫。
然后雷光炸开了。
不是菲林斯那种精准的、可控的雷光。是狂乱的、不受控制的雷暴，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。三只魔物被雷光击中，惨叫着倒飞出去，在地上抽搐着化作黑灰。
沈倦愣住了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在抖，但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那残存的、麻麻的触感，像是被静电打过。
他伸手摸了摸口袋。
里面有个东西在发烫。
他掏出来。
那是一颗紫色的、晶莹剔透的……眼睛形状的宝石。
神之眼。
他玩过原神，认识这东西。
沈倦盯着手心里那颗宝石，愣在原地。
紫色的光芒在宝石内部流转，像是活的一样。他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力量从宝石涌进身体，麻麻的，像是血液在加速流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回头，看见菲林斯从墓园的方向跑过来。那个人手里提着灯，神色是从未见过的……紧张？
菲林斯在他面前停下，目光扫过地上的黑灰，落在他身上，然后定在他手里的那颗宝石上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沈倦被他看得有点心虚，下意识把宝石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那个，”他干笑一声，“我说这是它自己冒出来的，你信吗？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过来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沈倦这才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紧张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他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惊讶，像是审视，又像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“手。”菲林斯说。
沈倦把手从背后拿出来，摊开，露出那颗紫色的宝石。
菲林斯低头看着它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那颗宝石。
宝石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，微微亮了一下。
菲林斯的手指顿了顿。
他抬头看向沈倦，那双琥珀色的蛇瞳里有什么在微微晃动。
“雷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雷元素。”菲林斯说，“和我一样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，然后低头看看手里的宝石，再看看菲林斯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东西，和你的那个……一样？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沈倦忽然想起什么：“你刚才去哪儿了？”
“墓园。”菲林斯说，“听见声音，赶回来。”
沈倦点点头，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菲林斯刚才那个表情，那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，是因为担心？
他看向菲林斯。
那个人已经移开了目光，正低头检查地上的魔物残骸。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，好像刚才那个紧张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沈倦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抬头看他。
沈倦把手里的宝石举起来，对着越来越亮的天光，眯着眼看。
“这东西，”他说，“是不是很厉害？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是。”
“比你的厉害？”
“不一样。”
沈倦把宝石收进口袋里，走到他旁边，和他一起看那些残骸。
“我刚才，”他说，“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。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没有看他，只是低着头，盯着地上那些黑灰。
“那三只扑过来的时候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然后这个东西就发烫，然后雷就炸开了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忽然笑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：“但我站住了。没跑，没躲，没闭眼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两百年前，他第一次独自面对魔物时，也有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沈倦说，“我刚才想，如果就这样死了，好像也没什么。反正也没什么人在乎。”
菲林斯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但后来我又想，”沈倦继续说，“不行。还没和你一起打过架呢。”
晨光从海平面那边漫过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海风还在吹，带着咸涩的气息，把沈倦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菲林斯看着他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慢慢融化。
“你刚才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为什么要跑出来？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“我听见声音，”他说，“你不在。我想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菲林斯替他接下去：“想保护这间小屋？”
沈倦眨眨眼，然后笑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沈倦，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，看着他沾着灰的脸，看着他因为刚才的战斗还在微微发抖的手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握住那只手。
沈倦愣住了。
那只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但握得很稳。他能感觉到从那只手传来的温度，还有一点麻麻的、像是雷元素残留的触感。
“以后，”菲林斯说，“不用一个人。”
沈倦看着他们交握的手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。
他抬头看向菲林斯，那人正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温柔。
“你刚才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是担心我？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，但握着的手紧了紧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们并肩走回小屋。
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，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。海鸟又开始嘎嘎地叫，在头顶盘旋。
沈倦走在他旁边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，”他掏出那颗宝石，“这东西怎么用？就是刚才那种雷光？我能不能控制它？你教我？”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能不急？”沈倦说，“我有了这个，以后打架能帮上忙了吧？不用只躲在你后面了吧？”
菲林斯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看向沈倦，那个人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想起刚才那一幕——三只魔物围着他，他站在墙角，手里只有一块石头，但他没跑，没躲，没闭眼。
他想起那个人说“不行，还没和你一起打过架呢”。
他想起自己握着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时，心里的那种感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倦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教你。”菲林斯说，“以后一起。”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大，很亮，比刚升起来的太阳还晃眼。
“说好了，”他说，“不许反悔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。
很轻，但确实是在笑。
“不反悔。”
那天早上，菲林斯煮了早饭。
还是那种肉干汤，但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叶洛亚昨天送来的补给里，有一种像是麦片的东西。菲林斯把它泡在汤里，煮成一锅糊糊。
沈倦喝了一口，觉得味道有点像小时候奶奶做的粥。
他坐在壁炉前，一边喝汤一边看着手心里那颗宝石。紫色的光芒在火光中流转，温温的，像是在和他打招呼。
“它好像……有温度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坐在他对面，也在喝汤。
“元素力。”他说，“和你连通了。”
“连通？”沈倦来了兴趣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菲林斯想了想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多了一只手。”
沈倦眨眨眼，低头看着那颗宝石。
多了一只手？
他试着在心里想：动一下？
宝石微微亮了一下。
他吓了一跳，差点把它扔出去。
菲林斯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。
沈倦瞪他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肯定在笑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菲林斯！”
那个人低头喝汤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但沈倦已经看见他眼睛里的笑意了。
他哼了一声，把宝石收回口袋，继续喝汤。
但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。
吃完饭，菲林斯去检查灯塔。沈倦跟在他后面，一路上问个不停。
“这个雷元素，是不是能放出去打人？”
“能。”
“能放多远？”
“看控制力。”
“你的能放多远？”
“百米。”
沈倦吹了声口哨。
“那我呢？我能放多远？”
菲林斯回头看他，目光落在他口袋的位置。
“刚拿到，”他说，“三米。”
沈倦：“……”
“但能练。”菲林斯补充，“练了就能远。”
沈倦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练了多久？”
菲林斯想了想：“十年。”
沈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十年？”
“嗯。”
沈倦看看他，又看看自己的口袋，忽然觉得有点牙疼。
“那我得练多久？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身继续走。
沈倦追上去：“你说话呀，我得练多久？”
“看天赋。”
“我的天赋怎么样？”
菲林斯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一点沈倦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刚才那三只，你杀了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对哦。
他刚才杀了两只魔物。
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沈倦站在晨光里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我好像，”他说，“也没那么弱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站在那里，笑得像个傻子，但眼睛里的光很亮。
“嗯。”菲林斯说。
沈倦笑得更灿烂了。
“走，”他跑过来，超过菲林斯，朝灯塔跑去，“教我！从今天开始教！”
菲林斯看着他跑远的背影，脚步顿了一瞬。
然后他慢慢跟上去。
嘴角的弧度，一直没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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