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倦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酸疼——像是跑完五公里之后第二天起床的那种感觉。他动了动,发现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。
“嘶——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,从被子里探出头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壁炉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过柴了,烧得很旺,把整个小屋烘得暖洋洋的。
沈倦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膝盖上的绷带换过了,干干净净的。他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换的。
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掌心有几道细小的伤口,是昨天划的,已经被处理过了,涂着某种凉凉的药膏。
……那个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弄的?
沈倦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,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他掀开被子下了床。脚上还是那双大袜子,他踩着它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还没完全亮,灯塔的灯火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。有个人影站在灯塔底下,正在和什么人说话。
沈倦眯起眼睛,认出了那个背影——菲林斯。
另一个是个年轻人,穿着和菲林斯相似的衣服,但款式更简单一些。那人背着一个大包,正在不停地点头,像是在听菲林斯交代什么。
沈倦看了两眼,转身去找洗漱的地方。
昨天他发现了,小屋后面有个小小的盥洗室,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他简单洗漱完,换好衣服,推门出去的时候,正好看见那个年轻人朝这边走过来。
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,长着一张有点娃娃脸的面孔,眼睛圆圆的,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精神劲儿。他看见沈倦,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“你好!你是菲林斯大人说的那个人吧?”
沈倦眨眨眼:“菲林斯……大人?”
年轻人挠挠头:“啊,我们执灯者都这么叫他的。他是前辈嘛。”
沈倦点点头,心想这个称呼和菲林斯那副冷淡的样子还真有点搭。
“我叫叶洛亚。”年轻人主动伸出手,“在附近的哨塔当值,今天过来送补给。”
沈倦握住他的手:“沈倦。”
叶洛亚握手的力道很足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:“我听菲林斯大人说,你是从海上漂过来的?被魔物追了?太厉害了,一般人遇到魔物早就……”
“叶洛亚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两人同时转头,看见菲林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。
叶洛亚立刻站直了:“菲林斯大人!”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布袋递给他:“补给。”
叶洛亚接过布袋,又看了沈倦一眼,眼神里全是好奇。但他没敢多问,冲沈倦挥了挥手,说“下次见”,就一溜烟跑远了。
沈倦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忽然说:“你对他很凶。”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: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沈倦说,“你刚才那个眼神,就像在说‘快走’。”
菲林斯没说话,转身往小屋走。
沈倦跟上去,在他身后说:“他好像很崇拜你。”
菲林斯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沈倦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
早饭还是那种肉干汤。
但这次多了点东西——几块硬邦邦的面包,还有一小碟像是果酱的玩意儿。沈倦咬了一口面包,差点没把牙崩掉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他捂着腮帮子,“能啃得动?”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,拿起自己那块面包,蘸了蘸热汤,等它软了再吃。
沈倦:“……”
行吧,是他土鳖了。
他有样学样,把面包掰成小块泡进汤里,等了一会儿再捞出来吃。果然软了,而且吸饱了汤汁,味道意外地不错。
“叶洛亚送来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菲林斯说,“每月一次。”
“就他一个人送?”
“还有别人。轮班。”
沈倦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吃完饭,他主动洗了碗。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小屋里的东西放在哪儿——碗在哪儿,锅在哪儿,水缸在哪儿,柴火在哪儿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打算长住。
但他只是习惯。
从小他就知道,寄人篱下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。不添乱,多干活,别给人添麻烦。
他洗完碗出来,看见菲林斯正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那盏幽蓝色的提灯放在脚边,光芒在晨光中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沈倦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涩的气息。今天的天气很好,阳光把海面晒成一片碎金,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。
“今天不出去?”沈倦问。
“等。”菲林斯说。
“等什么?”
菲林斯没有回答。
沈倦正要追问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嘶鸣声。
他脸色一变。
魔物。
菲林斯已经提起了灯。他的动作很从容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。
“待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往墓园的方向走去。
沈倦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想起昨天那四只魔物。菲林斯几道雷光就解决了,看起来毫不费力。今天应该也一样。
他应该听他的话,待在这里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的脚动了。
不是不听他的话。是……他也想看看。
看看这个人是怎么战斗的。看看那些雷光是怎么出现的。看看他一个人面对魔物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。
他远远地跟在后面,躲在墓园的矮墙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。
五只魔物。
比昨天多一只。而且体型更大,领头的那个比昨天的大一圈,浑身冒着更浓的黑气。
菲林斯站在它们面前,一手提着灯,一手垂在身侧。他看起来很平静,就像站在海边看风景一样。
然后他动了。
雷光从他身上炸开,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爆发,而是精准地、像有生命一样,分成五道,分别袭向五只魔物。
领头那只躲开了,另外四只被击中,两只当场倒地,两只受伤嘶鸣。
领头魔物怒吼一声,朝菲林斯扑过去。
菲林斯侧身躲开,提灯在手中一转,雷光从灯中涌出,凝成一道光刃。他反手一挥,光刃划过魔物的侧腹,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。
魔物吃痛,但更加疯狂。
它突然加速,速度快得惊人,直接撞向菲林斯——
菲林斯闪开了,但提灯被撞飞出去,落在几米外的地上。
幽蓝色的光芒在地上微微颤动。
沈倦的心一紧。
但菲林斯的表情没有变。
他空着手,面对着那只疯狂的魔物,依然站得很直。
魔物再次扑过来——
菲林斯抬起手。
雷光从他掌心涌出,直接贯穿了魔物的头颅。
魔物轰然倒地。
剩下的两只受伤的魔物也被他迅速解决。
战斗结束。
沈倦从矮墙后面站起来,正要过去,忽然看见菲林斯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地上那些魔物的尸体,看着被撞飞的提灯,看着自己沾着黑灰的手。
那个站得很直的人,肩膀忽然塌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他走过去,捡起提灯,检查了一下,确认没有损坏。
沈倦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菲林斯站在魔物面前的样子。那种平静,那种从容,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姿态。
但最后那一瞬间,他看见的好像不是从容。
是习惯。
习惯了一个人面对这一切。
沈倦从矮墙后面走出来。
菲林斯回头看见他,眉头微微皱起:“不是让你待着?”
“待不住。”沈倦走过去,看着他手里的提灯,“坏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沈倦点点头,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些魔物的尸体。
五只。比昨天多一只,而且更难对付。
但菲林斯处理得干净利落,看起来完全不费力。
“你很厉害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沈倦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刚才那招,从掌心发雷光那个,是什么?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没名字。”
“没名字?”沈倦来了兴趣,“那你平时怎么叫?”
“就叫雷光。”
沈倦眨眨眼:“这也太随便了。我给你起个名吧?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沈倦想了想:“叫……‘雷心’?不对太中二了。‘掌心雷’?也太普通了。‘菲林斯的秘密武器’?太长了……”
菲林斯转身往回走。
沈倦追上去:“别走啊,我再想想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“怎么能不用呢?你的招式得有名字,不然以后我怎么跟别人说?‘那天我看见菲林斯用了一招很厉害的,就是那个从手里发雷光的’——多没气势!”
菲林斯脚步不停,但沈倦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。
他追上去,凑到他旁边:“你笑了对不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!我看见了!”
“没有。”
“菲林斯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知道吗?”
菲林斯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倦趁机绕到他前面,盯着他的耳朵看。
菲林斯侧过头,不让他看。
但沈倦已经看见了——那对耳朵尖儿,确实有点发红。
他哈哈大笑起来。
菲林斯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沈倦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。
笑着笑着,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,菲林斯独自站在魔物尸体中间的样子。
他的笑容慢慢收住了。
他快步追上去,和菲林斯并肩走着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以后打架,带上我。”
菲林斯转头看他。
沈倦看着他,眼神认真:“我不是说让你保护我。我是说……一起。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沈倦,那双琥珀色的蛇瞳里有什么在微微晃动。
“你才来三天。”他说。
“三天怎么了?”沈倦说,“三天也能打架。你看昨天那四只,我撑到你回来了。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那是运气。”
“运气也是本事。”沈倦理直气壮,“而且你不是说要教我?教了总得实践吧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不怕?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刚才那些魔物的样子,想了想自己躲在矮墙后面时的心情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有什么用?怕就不打了?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继续说:“我以前遇到的事,没有不怕的。但怕也得做。不做就真的完了。”
他看着前面的路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:“反正也没人能替我。”
菲林斯的脚步停了。
沈倦回头看他。
菲林斯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倦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以后,”菲林斯说,“有人能替了。”
沈倦愣住了。
菲林斯继续往前走,从他身边经过。
沈倦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涩的气息。远处传来海鸟的叫声,嘎嘎的,像在笑什么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快步追上去,和菲林斯并肩走。
“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有,肯定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菲林斯!”
那个人继续走,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。
沈倦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一会儿,忽然也笑了。
算了。
不问了。
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。
那天晚上,沈倦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暖意从那个方向传过来。菲林斯坐在书桌前,正在写他的笔记。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沈倦侧过身,看着那个背影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没有回头,但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那些队友,”沈倦说,“他们也是执灯者吗?”
沉默。
房间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沈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听见菲林斯的声音,很轻。
“是。”
“他们……”
“都走了。”
沈倦没有再问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很直,像一棵不会倒的树。
但他忽然觉得,那棵树好像有点累了。
他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菲林斯听见动静,回过头。
沈倦走到他旁边,拖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干什么?”菲林斯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倦说,“陪你写会儿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倦也不看他,就那么坐着,盯着壁炉里的火发呆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过了一会儿,沈倦忽然开口:
“我以前也有过朋友。”
菲林斯的手顿了一下。
沈倦看着壁炉里的火,继续说:“高中的时候,有个挺要好的哥们儿。每天一起吃饭,一起打游戏,一起吐槽老师。后来高考完,他去南方上大学,我留在家乡。慢慢就不联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不是谁对不起谁。就是……远了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那些队友,是远了,还是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菲林斯说。
沈倦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沈倦忽然有点难受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我不该问。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十年了。”
沈倦没有说话。
“十年,”菲林斯说,“第一次有人问起他们。”
沈倦愣住了。
他看着菲林斯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菲林斯低下头,继续写笔记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沈倦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,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,看着那支笔在纸上划过的痕迹。
他忽然伸出手,按在菲林斯握着笔的手上。
菲林斯抬起头,看着他。
沈倦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以后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沈倦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微微晃动。
烛火摇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沈倦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。
他松开手,站起来,走回床边,钻进被子里。
“晚安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晚安。”
沈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他想:这个人,果然没那么难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