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工造司,却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工造司。
比起他熟悉的、规整肃穆的工造司,眼前的工造司,更热闹,更有烟火气。
来来往往的工匠们脸上都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,路边的架子上,摆满了刚打造好的兵器,寒光闪闪,带着蓬勃的生命力。
远处的楼阁飞檐翘角,比他记忆里的更崭新,更有气势,天空澄澈,流云舒展,连风里,都带着少年意气的味道。
“喂!你是什么人?怎么会在这里?”
一个清脆的、带着少年气的声音,在他身后响起。
穹猛地转过身,看到了那个说话的少年。
少年穿着云骑军的服饰,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,只留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,眉眼精致,带着少年人的跳脱与锐利,手里握着一杆长枪,枪尖指着他,眼神里带着警惕,却没有半分恶意。
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景元。
是年轻时候的景元。
还没有成为神策将军,没有被岁月磨去棱角,没有染上一身的疲惫与孤独,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眼里盛着光,像个刚长出利爪的小狮子,浑身都带着蓬勃的朝气。
“我问你话呢,你是谁?怎么会擅闯工造司?” 景元往前迈了一步,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,“看你的穿着,不像是仙舟的人,也不像是来求医的异邦人,难不成,是步离人的奸细?”
“景元,别这么凶。”
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,伴随着狐尾扫过草地的簌簌声。
一个狐人少女从桃林里走了出来,她穿着轻便的劲装,背着一把长弓,橙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,身后的狐尾轻轻晃动着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,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。
白珩。
穹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涩。
云上五骁里,最先离开的人。
那个爱笑的、爱冒险的、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狐人少女,最终却落得那样的结局。
“你看他的样子,也不像是奸细啊。” 白珩走到景元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对着穹笑了笑,“你好呀,我叫白珩,他是景元。你是谁?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叫穹。” 穹定了定神,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,对着两人笑了笑,“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,因为一些原因来到罗浮,暂时回不去列车了,在这里迷路了。”
这个理由很蹩脚,他自己都知道。
可他总不能说,自己是从几百年后过来的吧。
出乎意料的是,白珩并没有追问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:“原来是无名客,没关系,罗浮很大,迷路很正常。正好我们今天休息,要不要和我们一起?我们还有几个朋友,都在前面的院子里喝酒呢。”
景元撇了撇嘴,却没有反驳,只是收起了长枪,对着穹挑了挑眉:“算你运气好,遇到了我们。走吧,带你去见见我们罗浮最厉害的几个人。”
穹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跟在了两人身后。
他知道,他要见到的,是完整的云上五骁。
是那段被岁月掩埋的,只存在于传说里的,最耀眼的时光。
穿过工造司的工坊,来到后院的那一刻,穹的脚步,再次顿住了。
院子里的桃树下,摆着一张石桌,石桌上放着几坛酒,还有几个酒杯。
石桌旁,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人穿着墨色的龙纹长袍,墨色的长发垂在身后,额间有龙角的印记,眉眼清冷,气质矜贵,周身带着淡淡的龙威,却没有半分疏离感。
他正拿着酒坛,给身边的人倒酒,动作优雅,指尖修长。
丹枫。
持明族的龙尊,饮月君。
丹恒的前世。
而坐在丹枫身边的那个人,正拿着一个酒杯,仰头喝了一口酒,然后随手把酒杯放在石桌上,转过头,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。
那一瞬间,穹的呼吸,都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和刃一模一样的脸,却又完全不一样。
一样的墨发,一样的眉眼,可眼里,没有死寂,没有痛苦,没有暴戾,只有桀骜,有热烈,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他的身上还带着打铁的炭灰,手上有薄茧,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衫,却难掩一身的锋芒。
应星。
是几百年前,还没有被魔阴身困住,还没有被不死诅咒折磨,还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工匠的应星。
应星的目光落在了穹的身上,挑了挑眉,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,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他放下手里的酒杯,站起身,对着穹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少年人的清朗,和刃沙哑的嗓音,完全不同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是迷路的无名客,叫穹。” 白珩笑着拉着穹走进院子,把他按在了石桌旁的空位上,正好坐在应星的对面,“我们在桃林里捡到的,看他一个人,就带过来一起喝酒了。”
丹枫抬眼看了看穹,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,清冷的眼神里,没有半分恶意,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。
景元一屁股坐在了白珩身边,拿起酒坛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笑着说道:“我跟你们说,我刚才还以为他是奸细呢,结果看他长得这么好看,一点都不像坏人,就放过他了。”
“就你话多。” 应星瞥了景元一眼,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了穹的身上,眼神里带着探究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“你是无名客?”
“嗯。” 穹点了点头,拿起面前的酒杯,指尖微微颤抖,“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,坐着列车,走过很多很多的星球。”
白珩的眼睛亮了起来,她凑到穹的面前,一脸兴奋,“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?我最喜欢去星海里面冒险了!你快给我讲讲,你都去过哪些好玩的地方?有没有见过什么奇奇怪怪的星球?”
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一阵酸涩,他笑了笑,开始给她讲自己的开拓之旅,讲贝洛伯格的永冬与大雪,讲雅利洛 - VI 的极光,讲那些他见过的风景,遇到的人。
院子里的几个人,都安静地听着他说话。
景元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两句话,问东问西。
丹枫虽然依旧清冷,却也一直认真地听着,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。
白珩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,满脸的向往。
而应星,一直坐在那里,目光一直落在穹的脸上,没有移开过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心里会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。
明明是第一次见面,可他看着少年笑起来的样子,看着他说话时眼里闪烁的光,心脏会不受控制地跳得很快。
就好像,他等这个人,等了很久很久。
穹讲完了自己的故事,抬起头,正好对上了应星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穹的心跳,猛地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应星的眼睛,看着那双和刃一模一样,却又完全不同的眼睛,心里百感交集。
他想起了小院里,那个被魔阴身折磨的刃,想起了他痛苦的嘶吼,想起了他眼里的死寂,再看看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应星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说不出话来。
“怎么了?” 应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微微皱了皱眉,开口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,“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。” 穹摇了摇头,赶紧低下头,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酒,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,“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。”
酒很烈,入喉滚烫,却压不住他心里的酸涩。
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
他知道眼前这五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,最终会落得个分崩离析的结局。
白珩身死,丹枫蜕生,镜流叛逃,景元独守罗浮,而应星,会变成刃,被不死诅咒折磨百年,活在无尽的痛苦与仇恨里。
他知道结局,却什么都不能说。
他不能改变时间的轨迹,不能改写他们的命运。
那天晚上,他们喝了很多酒。
白珩唱了罗浮的民谣,景元讲了他跟着师父镜流练剑的糗事,丹枫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,讲了持明族的传说,应星也说了自己的故事,说他从朱明仙舟来,说他想打造出全宇宙最好的兵器,说他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。
穹一直安静地听着,偶尔说几句话,喝几口酒。
散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月亮升了起来,银色的月光洒在桃林里,满地的桃花瓣,像铺了一层雪。
景元和白珩勾肩搭背地走了,丹枫也回了持明族的领地,院子里,只剩下了穹和应星。
“你没地方去吧?” 应星看着站在桃树下的穹,开口说道,语气依旧是淡淡的,却带着一丝温柔,“今晚就住我这里吧,工造司有客房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穹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谢谢你,应星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叫出这个名字。
应星的身体,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看着穹,心里的那种熟悉感,更强烈了。
他总觉得,这个名字,从这个少年的嘴里叫出来,有一种莫名的宿命感。
“走吧。” 应星转过身,掩饰住自己心里的异样,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。
穹跟在了他的身后。
接下来的日子,穹就留在了工造司,留在了云上五骁的身边。
他会陪着白珩,听她讲她冒险的故事,和她一起去星槎码头,看星槎起落,约定着以后一起去星海冒险。
他会陪着景元练剑,看着少年一次次被镜流打倒,又一次次爬起来,眼里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。
景元会拉着他,偷偷吐槽自己的师父有多严格,然后笑着和他说,以后他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巡海游侠。
他会陪着丹枫,去鳞渊境,看持明族的洞天,听他讲建木的传说,讲持明族的责任。
丹枫虽然话少,却会很认真地听他讲开拓的故事,会和他讨论星海的奥秘。
而更多的时候,他是陪着应星。
他会待在应星的工坊里,看着应星打铁。
看着少年赤着上身,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,汗水顺着肌肉的线条滑落,砸在烧红的铁块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他挥舞着锤子,每一下都精准有力,眼里带着专注的光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应星会给他讲锻造的知识,讲每一种矿石的来历,讲每一把兵器的故事。
他会给穹看他刚打造好的兵器,眼里带着骄傲,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。
穹会笑着夸他厉害,应星的耳尖,就会微微泛红,然后转过头,假装不在意地继续打铁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。
应星会带着穹,逛遍罗浮的每一个角落。
去星槎海中枢,看最热闹的集市,给穹买仙舟的小吃,看着穹吃得眼睛弯起来,他自己也会跟着开心。
去流云渡,看往来的货船,听商人们讲星海的故事。
去山崖边,看罗浮的日出日落,看漫天的星辰,听风过云海的声音。
他们会在月下的桃林里喝酒,聊到深夜。
穹会给应星讲他见过的星海,讲那些奇奇怪怪的星球,讲开拓的意义。
应星会安静地听着,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,眼里的温柔,快要溢出来。
穹知道,自己正在一点点沉沦。
他看着应星,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总会想起刃。
他知道,应星就是刃,刃就是应星。
可他们又不一样。
应星的爱,是热烈的,是直白的,是少年人的坦荡。
而刃的爱,是隐忍的,是压抑的,是跨越百年的执念。
可无论是应星,还是刃,他们看向他的眼神里,那份独有的温柔,是一样的。
那天,穹在工坊里,看着应星打磨一个小小的挂坠。
挂坠是用最坚硬的星陨铁打造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星轨纹路,中间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,是从星海深处捞出来的星髓,在阳光下,会折射出漫天星辰的样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 穹凑过去,好奇地问道。
应星的耳尖微微泛红,他把手里的挂坠藏到了身后,假装不在意地说道:“没什么,随便打的。”
穹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,这个挂坠,是给他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