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舟罗浮。
建木之乱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,星槎海中枢的灯火依旧昼夜不熄,往来的商旅与求医的异邦人填满了宣夜大道的每一个角落,叫卖声、谈笑声与星槎起落的嗡鸣交织在一起,织就了罗浮独有的人间烟火。
只是这份热闹,却丝毫传不到星槎海中枢最边缘的这座小院里。
小院藏在一片盛放的桃林深处,白墙黛瓦被晨雾裹着,安静得只能听到风过桃枝的簌簌声,还有院中铁器碰撞的闷响,以及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喘息。
穹站在院子中央,指尖正溢出柔和的、带着星轨纹路的淡金色光芒。
那是属于开拓的力量,纯粹、温暖,带着能容纳一切的包容力,正一点点包裹住不远处那个被血红色戾气缠绕的身影。
刃。
或者说,此刻被魔阴身彻底掌控的他。
魔阴身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窜动,丰饶的赐福早已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,不死之身每一次愈合,都在将他的理智撕扯得更碎。
他的红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苍白的脖颈上,猩红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清明,只有无尽的暴戾与痛苦,手中破碎的支离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,却在靠近穹的那一刻,硬生生顿住了。
“别抗拒,刃。” 穹的声音很轻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,他往前迈了一步,任由那几乎能撕碎常人的戾气刮过自己的脸颊,“我在这里,没事的。”
支离剧烈地颤抖起来,刃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,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殊死搏斗。
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刺穿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少年,可每一次,刀刃都会在碰到他衣角的瞬间停下。
哪怕意识被魔阴身吞噬,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,也在阻止他伤害这个人。
“放松一点,听我的声音。” 穹又往前了一步,淡金色的开拓之力已经完全包裹住了刃的身体,那些疯狂窜动的红色戾气,在开拓之力的包裹下,正一点点变得温顺,“把你的意识,交给我一点。”
站在廊下的卡芙卡轻轻松了口气,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她指尖捻着一张塔罗牌,言灵的力量早已铺开,却只能勉强稳住刃的心神。
也只有穹,这个能容纳星核、身负开拓命途的少年,他的力量能中和丰饶的戾气,能让刃从疯狂里挣脱出来。
她私下联系穹的时候,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。
毕竟星核猎手和列车组,从来都不是一路人。
可穹只是沉默了几秒,就答应了,没有问太多为什么,也没有提任何条件。
就像他永远都会对陷入困境的人,伸出手一样。
魔阴身的戾气已经被压制了大半,刃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,猩红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,他看着眼前的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可就在这时,他体内的戾气突然再次爆发,比之前更加汹涌,甚至有几道戾气,直直地朝着穹的胸口射去!
“小心!” 卡芙卡的言灵瞬间爆发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却撞进了一个带着戏谑笑声的怀抱里。
空气里突然响起了夸张的、带着小丑铃铛声响的笑声,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氛围,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搅得支离破碎。
一个戴着滑稽假面、穿着色彩斑斓的小丑服饰的人,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穹的身后,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轻轻一挥,那些足以洞穿钢铁的戾气,就像烟花一样,在他指尖炸开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哎呀哎呀,真是好惊险的一场戏啊~” 来人的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夸张的语调,他晃了晃手里的铃铛,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,“我本来是来看我的老朋友的,没想到居然看到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,真是有趣,有趣极了!”
卡芙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她握紧了手里的枪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「欢愉」星神。
她不会认错,这股肆意妄为、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力量,只可能属于那位执掌「欢愉」命途的星神,阿哈。
星神的降临,从来都不是小事。
更何况,是这位以混乱和玩笑为乐的阿哈。
她完全想不通,这位星神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可阿哈根本没有看她一眼,祂的全部注意力,都放在了怀里的穹身上。
祂摘下脸上的假面,露出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,眼角带着笑纹,金色的瞳孔里,盛着漫天星辰,又藏着无尽的荒诞与戏谑。
祂凑到穹的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道:
“好久不见啊,老朋友。”
穹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老朋友?
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星神,可对方的语气,却像是和他认识了千百年一样。
那种熟稔的、带着纵容的语气,让他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“你是谁?” 穹从祂的怀里退了出来,拉开了一点距离,警惕地看着祂,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是谁?我是阿哈啊~” 阿哈笑着转了个圈,像个表演杂技的小丑一样,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然后稳稳地落在院墙上,晃着腿,“至于我想做什么?当然是来看我的老朋友,阿基 ——”
祂的话突然顿住了,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,对着穹眨了眨眼睛。
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阿基?阿基维利?那位「开拓」星神?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个名字?
“别这么紧张嘛,小家伙。” 阿哈打了个响指,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个彩色的泡泡,每个泡泡里,都映着不同的画面,有星海,有星球,还有一些模糊的、属于过去的影子,“你看,你在这里,陪着一个被过去困住的可怜人,压制什么无聊的魔阴身,多没意思啊。”
祂的目光扫过一旁已经暂时失去意识的刃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。
“不如,我带你去看点真正有趣的东西?” 阿哈的声音带着蛊惑,“去看看,这个可怜人,还没有被诅咒困住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的。去看看,那段被时间掩埋的,最热闹、最鲜活的好戏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 穹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意思就是 ——” 阿哈突然从院墙上消失,再次出现的时候,已经贴在了穹的面前,祂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穹的额头上,金色的欢愉之力,瞬间涌入了穹的身体里,“游戏开始啦!”
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,时间的波纹疯狂地晃动着,桃林、小院、卡芙卡、刃,所有的一切,都在快速地扭曲、消失。
穹想要抓住什么,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不远处刃的手,可指尖只碰到了一片虚无。
开拓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地涌动,想要抵抗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,可阿哈的力量,是星神级别的,他根本无法抵抗。
意识开始模糊,耳边只剩下阿哈那带着笑意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“别害怕哦,老朋友。只是给你放个假,去过去的时光里,好好玩一场吧。”
“等看够了好戏,我会接你回来的。”
“可别太感谢我呀~”
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,穹感觉到,有什么冰凉的东西,被他紧紧攥在了手里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鼻尖萦绕的,是浓郁的桃花香,还有打铁的炭火味。
穹猛地睁开眼睛,坐了起来。
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桃花林里,身下是柔软的草地,头顶是漫天飞舞的桃花瓣,阳光透过桃枝的缝隙洒下来,暖融融的。
不远处,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还有少年爽朗的笑声。
这里不是那个偏僻的小院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里紧紧攥着的,是那个阿哈点在他额头上时,他下意识抓住的东西 —— 一个小小的、用桃木雕刻的小丑面具,只有指甲盖大小,做工精致,带着一丝微弱的欢愉之力。
是阿哈的东西。
祂真的…… 把自己送到了过去?
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朝着打铁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穿过这片桃林,眼前的景象,让他瞬间愣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