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城市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,只有零星的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斑。
白厄坐在副驾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,侧头看向身旁握着方向盘的人。
万敌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格外锋利,下颌线绷成一条利落的直线,眼睫垂着,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冷冽锋芒的眼睛。
他开车的样子很稳,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小臂的肌肉线条隔着黑色卫衣隐约可见,连换挡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力量感。
“我说,迈德漠斯先生,” 白厄终于忍不住开口,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,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笑意,“你好歹提前跟我说一声要夜爬看日出,我也好准备准备,总不能穿着这双板鞋就去爬山吧?”
他今天刚结束一场文物鉴定的交流会,散场的时候就被万敌堵在了会场门口,二话不说就被拉上了车,连家都没回。
此刻他脚上还穿着出席正式场合的休闲皮鞋,身上是熨帖的白衬衫和针织开衫,和夜爬登山这件事显得格格不入。
万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,过了两秒才淡淡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点特有的沙哑:“后备箱里有登山鞋、冲锋衣,还有你常用的东西,都准备好了。”
白厄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,眉眼弯起,眼底的疲惫被这点笑意冲淡了几分。
他就知道,这人从来都是这样,嘴上什么都不说,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帖周到。
他和万敌认识快五年了。
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格斗馆里,那时候白厄是文博系出了名的 “闲散少爷”,看着整天吊儿郎当,不是去古玩市场淘货,就是到处凑热闹,却总能在专业考试里拿第一;而万敌是体育系的传奇,是拳坛冉冉升起的新星,人送外号 “迈德漠斯”,生来就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,整个格斗馆里没人敢靠近他的训练台。
只有白厄敢。
那天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溜进格斗馆,一眼就看到了拳台上正在打沙袋的万敌。
男人赤着上身,汗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,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破风的声响,眼神里的狠劲和专注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孤狼。
周围的人都远远看着,没人敢上前,只有白厄径直走了过去,在训练台边停下,等万敌停下动作的时候,递过去一瓶冰镇的矿泉水,笑着说:“打得真漂亮,有没有兴趣和我比一场?”
万敌当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额头上,眼神里满是疏离和不耐,没接他的水,也没说话,转身就去拿毛巾擦汗。
换做别人,早就被这副冷脸劝退了,可白厄偏不。
他像是没感受到对方的抗拒,从此天天往格斗馆跑,万敌训练,他就坐在旁边看,有时候带瓶水,有时候带点吃的,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从今天淘到的小古董,到专业课上遇到的趣事,不管万敌理不理他,他都能说得津津有味。
时间久了,万敌也从一开始的无视,变成了偶尔会应他一两句话,再到后来,会默许他坐在自己的休息区,会在他熬夜写论文的时候,默默给他带一份热的晚饭,会在他被古玩市场的奸商坑了的时候,二话不说带着他去找人把场子找回来。
白厄也慢慢知道了万敌藏在冷硬外壳下的过往。
他是曾经的拳坛传奇之子,却在少年时亲眼看着父亲因为打假赛身败名裂,最终在舆论的重压下自杀身亡。
从此他就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,所有人都说他骨子里流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血,说他迟早也会走上歪路。
他憋着一股劲,靠着一双拳头,从底层的地下拳赛一路打上来,硬生生在拳坛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,成了如今无人敢小觑的新晋拳王。
而万敌,也窥见了白厄藏在开朗笑容下的伤口。
这个总是笑着的男生,有着严重的失眠,无数个深夜里,他会被反复的噩梦惊醒,梦里是无尽的大火,是一次次轮回里失去的亲友,是怎么也抓不住的黎明。
他从小长大的村落因为一场意外的火灾毁于一旦,父母和最好的朋友都葬身在那场大火里,只有他活了下来。
这件事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疤,哪怕过去这么多年,依旧会在深夜里反复啃噬他。
他们就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孤兽,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同类的气息。
从针锋相对的相识,到惺惺相惜的相伴,再到如今心照不宣的相爱,这条路他们走了很久,却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白厄最近的状态很差。
前阵子他参与了一场故乡文物的修复项目,再次触碰到了那段尘封的过往,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,常常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到天亮,眼底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。
他没跟万敌说太多,怕他担心,依旧每天笑着,可万敌怎么可能看不出来。
于是就有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日出之行。
车子驶离了市区,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往上开,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只有远处的山影在天幕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
白厄把座椅调低了些,侧头看着万敌,看着他专注开车的样子,心里那点翻涌的不安,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。
“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带我去看日出?” 白厄轻声问。
“天气预报说,今天山顶的日出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,天气很好。” 万敌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你很久没好好睡过了,出去走走,总比闷在房间里好。”
白厄的心猛地一软。
他就知道,这人什么都知道。
他笑着伸过手,轻轻碰了碰万敌搭在档位上的手,指尖刚触碰到他的皮肤,就被对方反手握住了。
万敌的手掌很宽,带着薄茧,温度很高,牢牢地包裹住他的手,力道很稳,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。
“放心,我没事。” 白厄轻声说,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。
“嗯。” 万敌应了一声,没松开他的手,只是握着更紧了些,“有我在。”
就这三个字,比千言万语都管用。
白厄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,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