穹第一次见到星期日,是在人声鼎沸的电竞总决赛场馆里。
他是被三月七硬拉来凑数的,对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技能连招半点兴趣都没有,正低头琢磨着等会儿要怎么溜出去买街角那家限量的冰淇淋,耳边突然炸开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他下意识抬头,就看见场馆中央的大屏幕上,定格着一张清隽的脸。
是刚赢下决胜的 TD 战队队长,星期日。
队友们都扑在一起抱头痛哭,只有他站在原地,指尖轻轻搭在哭到发抖的打野肩上,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可那双漂亮的浅金色眼睛里,没有半分夺冠的狂喜,反倒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隔着满场的喧嚣,透着点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疲惫。
就那一眼,穹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冰淇淋票根被捏得变了形。
他拽着三月七的胳膊晃得飞快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:“哎!那个辅助!叫星期日的!你有他联系方式不?”
三月七翻了个白眼,只当他是富家少爷三分钟热度,随口泼冷水:“省省吧你,这位可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,多少富二代小姑娘追了他一两年,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捞着。”
穹才不信这个邪。
他长到十九岁,顺风顺水了一辈子,闯了再大的祸,都有卡芙卡跟在后面帮他擦屁股,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。
更何况,他总觉得,星期日那层温柔的疏离底下,藏着什么他想碰一碰的东西。
比赛结束的第二天,穹就堵在了 TD 战队的训练基地门口。
他穿了件灰色的卫衣,抱着一大箱刚买的奶茶,笑盈盈地拦在刚出门买饭的星期日面前,把箱子往他怀里递:“星期日你好!我叫穹,昨天看了你的比赛,你太厉害了!这点奶茶请你和队友们喝!”
星期日停下脚步,微微弯腰,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,却没有接那箱奶茶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:“谢谢你的喜欢,但是不用了,基地有规定,不能收粉丝的礼物。”
说完,他就绕开穹,径直往便利店走,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。
穹也不气馁,他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。
从那天起,他就成了 TD 训练基地的常客。
他不再硬塞礼物,而是每天掐着饭点,给整个战队订高端餐厅的外卖,备注里写着 “TD 战队全体选手”,从不单独提星期日的名字,免得他有压力又给退回来。
他打听出星期日常年坐训练室,腰不好,就托人买了最好的护腰靠垫,送到前台,说是 “粉丝给战队的福利,每个选手都有”。
他一场不落的去看 TD 的每一场比赛,永远坐在第一排,举着个手写的应援牌,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,写着 “星期日加油”,不吵不闹,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人。
他甚至摸去了知更鸟的直播间。
知更鸟是星期日的妹妹,是个小有名气的唱歌小主播,声音干净温柔,和星期日很像。
穹每天都准点蹲在直播间,不刷天价礼物,就安安静静听她唱歌,偶尔发几条弹幕夸她唱得好听,时间久了,也成了直播间里眼熟的老粉。
有次知更鸟直播结束,忘了关麦,穹听见电话里她对着星期日软乎乎地说:“哥哥,有个叫穹的粉丝人超好,每天都来听我唱歌,还总帮我怼带节奏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,知更鸟又笑:“我知道你担心我,他真的不是坏人啦,感觉是个很阳光的小朋友。”
穹趴在床上,抱着手机,嘴角翘得能挂个油壶。
可星期日那边,依旧没什么松动。
他会收下全队都有的外卖和福利,却从来没给过穹一句单独的回应。
穹在基地门口碰到他,笑着和他打招呼,他会礼貌地点头问好,却从来不会多停留一秒。
穹加他的游戏好友,申请消息写了一长串,他一次都没通过。
甚至有一次,穹淋着雨跑到基地给他送忘在赛场的围巾,他接过围巾,只说了一句 “谢谢,麻烦你了,以后别跑这么远了”,转身就进了基地,没给穹留一句避雨的话。
战队的队友都看不过去了,训练间隙凑到星期日身边:“队长,那个叫穹的小少爷,都追了你快半年了,是真上心,你就一点都不动心啊?”
星期日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,没回头,声音淡淡的:“他只是一时兴起,等新鲜劲过了,就走了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和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穹是活在阳光里的小少爷,有钱有闲,无忧无虑,身边永远热热闹闹的,像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。
而他自己,身后是一屁股烂摊子,烂赌鬼父亲隔三差五找上门要钱,母亲早早就走了,他只能靠着打比赛,拼了命地赚钱,把妹妹知更鸟护在身后,一步都不敢错。
他早就习惯了把自己关在笼子里,用温柔和礼貌做一层厚厚的壳,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。
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,也太清楚,自己这一身的泥泞,只会弄脏那轮干干净净的太阳。
与其等他新鲜感过了转身就走,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他靠近。
可他没想到,穹的韧劲,远比他想象的要足。
转折点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。
那天训练赛结束得早,星期日刚走出基地大门,就被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拦住了去路。
是他那个很久没露面的父亲,一上来就拽着他的胳膊,骂骂咧咧地要钱,说自己欠了赌债,不给钱就闹到基地里去,让他打不了比赛。
星期日的脸瞬间就白了。
他一直把家里的烂事藏得严严实实,从来不让战队的人知道,怕影响队友,也怕被人看笑话。
他咬着牙,压低声音让男人放手,可男人非但不放,反而闹得更凶,引来了不少路过的人围观。
他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难堪、愤怒、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绝望,一股脑地涌了上来。
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,一个灰色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,挡在了他前面。
是穹。
他没打伞,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,却依旧站得笔直,对着那个醉醺醺的男人,语气冷得和平时判若两人:“你再闹下去,我现在就报警。你赌博欠债的证据,我这里一抓一大把,要不要一起去警局聊聊?”
男人愣了一下,看着穹一身的名牌,知道是惹不起的人,骂骂咧咧了几句,灰溜溜地走了。
周围的人散了,雨还在下。
穹转过身,脸上又变回了平时笑盈盈的样子,从包里拿出一瓶冰可乐,递到星期日面前,语气轻松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刚买的,冰的,降降火。”
星期日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以为穹会追问,会同情,会像其他人一样,问他家里的事,可他没有。
穹把可乐塞到他手里,挠了挠头,笑着说:“刚才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,也什么都不会说,你放心。时间不早了,我先走啦,你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比赛加油!”
说完,他就挥了挥手,转身跑进了雨里,像来时一样突然,没给星期日半分追问和道谢的机会。
星期日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冰凉的可乐罐,罐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,却奇异地熨帖了他刚才紧绷到发疼的心脏。
他看着穹跑远的背影,那抹灰色在雨里,像一小团烧得旺的火,第一次,在他蒙了多年的雾里,照进了一点光。
从那天起,有什么东西,悄悄变了。
星期日依旧话不多,却不再是全然的回避。
他会收下穹单独送给他的东西,不再转手分给队友。
他会在比赛结束,鞠躬下台的时候,下意识地往观众席第一排看,找到那个举着小太阳牌子的身影,嘴角的笑意会真切几分。
他会通过穹给知更鸟的直播间刷礼物,用一个没头像的小号,备注里写着 “谢谢你照顾我妹妹”。
他甚至通过了穹的游戏好友申请,在穹熬夜打排位连跪的时候,会默默开个小号,拉着他打一晚上游戏,一句话不说,却把把都护着他。
穹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,却依旧像以前一样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,给他带好吃的,去看他的比赛,和他聊游戏,聊知更鸟的新歌,聊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,从来不逼他回应什么,也从来不问他不愿意说的过去。
他就像个耐心的小太阳,不强行撬开他的笼子,只是守在笼子外面,一点一点地把光送进去,等他自己愿意走出来。
赛季末的最后一场比赛,TD 战队一路杀进了总决赛,拿下了年度大满贯。
星期日作为队长,捧起了总冠军奖杯,也拿到了总决赛的 MVP。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台下是山呼海啸的欢呼,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嘴边,问他现在最想说什么。
星期日握着话筒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了第一排的穹身上。
穹依旧举着那个画着小太阳的应援牌,眼睛亮晶晶的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盛满了漫天的星光。
星期日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笑了。
这一次,他的眼睛里没有雾,没有疏离,只有清晰的、温柔的笑意,对着话筒,一字一句地说:“谢谢你,一直都在。”
全场的欢呼更盛了,所有人都在猜他这句话是说给粉丝,说给队友,还是说给家人。
只有穹,站在原地,看着台上的人,鼻子突然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颁奖仪式结束,后台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喧闹。
穹刚拐过转角,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星期日。
他还穿着比赛服,手里拿着奖杯,靠在墙上,像是特意在等他。
穹停下脚步,心脏跳得飞快,攥着应援牌的手都出了汗。
他想跑过去,想扑上去抱他,可又怕吓到他,脚步顿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星期日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他直起身,一步步朝着穹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走廊里的灯光很柔和,落在他浅灰色的头发上,暖融融的。
他抬起手,轻轻揉了揉穹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和当初在赛场上揉哭了的队友时一样,却又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穹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,抬头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星期日看着他泛红的眼角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声音温和,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:“晚上有空吗?知更鸟总说家附近那家混沌铺的混沌很好吃,我带你去尝尝。”
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点夏夜的凉意,也带着点甜丝丝的气息。
穹看着眼前的人,看着他眼里终于为他散开的雾,看着那扇关了太久的门,终于为他露出了一条缝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,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:“有空!我超有空!”
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,月光落下来,铺满了整条走廊。
笼子的门开了一条缝,外面的阳光,终于落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