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的风裹着雨后的潮气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罗星眠被程砚拽着胳膊往前跑,帆布鞋踩在积水里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,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黏。
“慢点……”她喘着气,试图跟上程砚的脚步,却因为紧张,脚踝突然崴了一下,踉跄着差点摔倒。
程砚立刻停下脚步,回身扶住她。他的手掌很稳,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,触碰到她胳膊时,传来一丝让人安心的温度。“能走吗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飞快扫过她的脚踝——那里已经泛起淡淡的红。
罗星眠咬着唇点头:“没事。”话刚出口,巷口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像是有人踢翻了垃圾桶。两人同时噤声,程砚迅速将她拉到一堵斑驳的墙后,自己则侧身贴着墙,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。
罗星眠缩在他身后,透过他手臂的缝隙,看见巷口昏黄的路灯下,站着个高大的男人。
男人穿着件黑色连帽衫,帽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,只能看到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,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。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,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冷光——罗星眠定睛一看,心脏骤然缩紧,是折叠刀。
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男人的手腕。他的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块陈旧的手表,表带是磨得发亮的棕色皮革,表盘边缘已经磕变形了。这表……和她口袋里那张照片上,那个陌生男人手腕上的表,一模一样。
“他在看什么?”罗星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程砚没说话,只是眼神更冷了。他注意到,男人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们刚才跑过来的方向,也就是书店后门的位置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过了几秒,男人突然动了,迈开长腿,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来。他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,像一只捕食的野兽。
“躲好。”程砚低声说,将罗星眠往墙后又推了推,自己则悄悄捡起脚边一块半截的砖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罗星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看着程砚的背影,突然想起刚才在书店里,他袖口那点暗红色的污渍。那时她以为是红墨水,可现在想来,那颜色太深了,更像……干涸的血迹。他刚才在巷口,是不是和这个人动过手?
男人越走越近,帽檐下的阴影笼罩过来,连带着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罗星眠下意识地往程砚身后缩,手指却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照片。她趁着程砚注意力全在男人身上,悄悄把照片抽出来,借着微弱的光又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的男人比程砚看起来年长些,眼角有淡淡的细纹,但眉眼轮廓确实像得惊人——尤其是眉骨处那颗小小的痣,连形状都分毫不差。他手里的工具箱是深蓝色的,边角掉了漆,锁扣是黄铜色的,上面刻着几道交叉的纹路。罗星眠的目光突然顿住——她记得程砚书店后门的挂锁,锁扣上的纹路,和这个工具箱的锁扣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难道……”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,还没等抓牢,就被巷子里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。
男人已经走到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,停下了。他似乎察觉到什么,缓缓抬起头,帽檐微微上挑,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。那目光像钩子,在墙根处一寸寸扫过,最后停在了程砚藏身的位置。
罗星眠的呼吸瞬间停了。她看见男人的手慢慢抬起,将折叠刀“咔哒”一声打开,刀刃在灯光下闪着森冷的光。
就在这时,程砚突然动了。
他没有冲出去,而是猛地将手里的砖头往斜前方扔过去。砖头划过一道弧线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旁边一扇破旧的铁门,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。男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,下意识地转身看向铁门的方向。
“走!”程砚抓住这个空隙,拽起罗星眠就往巷子另一头跑。
罗星眠踉跄着跟上,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,但她不敢停。身后传来男人反应过来的怒吼,还有急促的脚步声,像催命符一样追着他们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高高的围墙,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,看起来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。
“这边!”程砚突然拐进一个更窄的岔口,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瓶,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。他侧身让罗星眠先走,自己则殿后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追兵的距离。
罗星眠钻进岔口,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——是个被遗忘的小院,院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,锁芯早就坏了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中间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。
“进来!”程砚把她拉进院子,反手关上院门,用一根粗木棍死死抵住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靠在门板上,大口喘着气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皮肤上。
罗星眠也瘫坐在草地上,捂着脚踝,疼得眼圈发红。她抬头看向程砚,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,左手一直按在腰侧,指缝间似乎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。
“你受伤了?”她惊得站起来,想走过去看,却被程砚抬手拦住。
“没事。”他避开她的目光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没有信号。“这里暂时安全,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。”
罗星眠没再追问,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。这个男人是谁?为什么要追他们?他手腕上的表,和照片上的表到底是什么关系?还有程砚……他似乎对这一带的巷子格外熟悉,好像早就知道这里有个可以藏身的小院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,又抬头看了看程砚。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间,眉骨处的那颗痣清晰可见。
“程先生,”罗星眠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,“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?”
程砚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门板上,望着院墙外漆黑的夜空,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被夜露打湿:“认识。”
罗星眠的心猛地一跳:“他是谁?”
“我父亲的学徒,”程砚的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叫老周,跟着我父亲学了三年绘图。后来……罗氏开始强拆南城的时候,他为了保护一户不肯搬走的老人,被打成重伤,没过多久就去世了。”
罗星眠愣住了。她看着照片上那个拎着工具箱、笑容憨厚的男人,很难想象他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。“那他的表……”
“是我父亲送他的,”程砚的声音低了些,“老周家里穷,连块看时间的表都没有,我父亲就把自己戴了多年的表送给了他,说‘做我们这行的,得守时,更得守心’。”
说到这里,他突然皱起眉,像是想到了什么:“刚才那个追我们的人,戴的是老周的表?”
罗星眠点头:“一模一样。”
程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老周去世的时候,家里人早就搬走了,连后事都是父亲帮忙料理的,这块表按理说早就该随着老周下葬了,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手里?
“不对……”程砚突然站直身体,走到院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,“老周的右手有个疤,是当年帮我父亲抬绘图板时被钉子划的,很长一道。刚才那个男人,我看他抬手的时候,右手很干净,没有疤。”
“那他是谁?”罗星眠的心又提了起来,“为什么会有老周的表?”
程砚没有回答,只是眼神变得异常锐利。他转身走到罗星眠面前,蹲下身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:“这张照片,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在我母亲的相册里,”罗星眠把照片递给他,“背面还写了一行字,‘他说会回来的,带着钥匙’。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刚才看到老周的工具箱,突然想起你书店后门的锁……”
程砚接过照片,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老周,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字迹。那字迹娟秀,是罗星眠母亲的笔迹。他盯着“钥匙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突然抬头看向罗星眠:“你母亲和老周认识?”
“我不知道,”罗星眠摇头,“我母亲很少跟我提以前的事,她去世得早,我记事起就跟着外公在国外生活。”
程砚沉默了。他把照片还给罗星眠,站起身,走到老槐树下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雨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洒下一片清冷的光。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,很模糊,不知道是哪个方向。
“那个U盘,”罗星眠突然想起什么,“刚才解密到70%,提示要‘玉兰合璧,往事昭然’,这和我外公留下的钥匙有关吗?”
程砚回头看她,眼神复杂:“你外公的钥匙,打开了我父亲的箱子,箱子里有我父亲的规划图,图上的太阳标记对应了第一组密钥。现在看来,‘玉兰合璧’指的应该就是这把钥匙和箱子的锁,至于‘往事昭然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院墙外:“恐怕指的就是老周的事,还有你母亲和他的关系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外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有人在用东西撞门。木棍发出“咯吱”的呻吟,似乎随时都会断。
罗星眠吓得往程砚身后缩了缩。
程砚立刻挡在她面前,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,声音冷得像冰:“看来,他们找到这里了。”
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响,门板都在震动。罗星眠紧紧攥着手里的照片,突然注意到照片上老周拎着的工具箱,箱子侧面似乎贴了个小小的标签,上面有一串模糊的数字。她凑近了看,借着月光,勉强认出是“734”。
“734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突然想起什么,“我外公的笔记本里,有一页写着‘734号仓库,钥匙在……’后面的字被撕掉了!”
程砚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734号仓库?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,但我记得笔记本上画了个简易地图,就在……”罗星眠的话还没说完,院门上的木棍“咔嚓”一声断了,门板被猛地撞开,那个戴黑帽的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的折叠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的帽檐掉了下来,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,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。
“跑!”程砚低吼一声,拽起罗星眠就往院子深处跑。那里有个破旧的柴房,门是虚掩着的。
男人在身后怒吼着追上来,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。罗星眠被程砚推着钻进柴房,程砚反手关上柴房门,用身体死死抵住。柴房里堆满了干草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。
“从窗户走!”程砚指着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气窗。
罗星眠立刻爬过去,试图推开气窗,却发现窗户被钉死了。她急得用拳头砸,手指都砸红了。
门外传来男人撞门的声音,门板摇晃着,眼看就要被撞开。
程砚回头看了一眼,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,塞进罗星眠手里:“拿着这个,去找陆则,他是财经记者,名片在书店前台的笔筒里。告诉他734号仓库,让他查。”
“那你呢?”罗星眠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我拖住他,”程砚的眼神异常坚定,他从干草堆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镰刀,紧紧握在手里,“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回头。”
话音刚落,柴房门“轰”的一声被撞开,男人举着刀冲了进来,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程砚猛地将罗星眠往气窗的方向一推:“走!”
然后,他握着镰刀,迎着男人冲了上去。
罗星眠看着程砚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里的U盘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咬着牙,用尽全力去掰气窗上的钉子,指甲断裂的疼痛传来,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要出去,她要找到陆则,她不能让程砚白白牺牲。
柴房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和男人的怒吼,罗星眠的心揪成一团。她终于掰下一根钉子,接着是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
当最后一根钉子被拔掉时,她听到程砚闷哼了一声。
“程砚!”她哭喊着回头。
却只看到男人举着刀,刺向程砚的后背。而程砚,正用镰刀狠狠劈向男人的腿。
鲜血溅在干草上,红得刺眼。
罗星眠再也不敢看,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气窗,钻了出去。落地时重重摔在地上,她顾不上疼,爬起来就往前跑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,像是攥着程砚的命,也攥着所有的真相。
身后的柴房里,打斗声还在继续,但罗星眠不敢回头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能再是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姑娘了。她要带着这把“钥匙”,找到734号仓库,揭开所有被掩埋的往事。
因为这是程砚用命换来的机会。
夜风吹过,带着血腥味,罗星眠的眼泪被风吹干,只剩下眼里的坚定。她往巷口跑去,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倔强的光,刺破了津州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