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在后半夜小了些，变成细密的雨丝，缠在窗玻璃上，像一道朦胧的纱。

程砚几乎一夜没睡。

电脑屏幕亮了整夜，U盘的加密界面始终停留在那里，“以光为引，以笔为证”这八个字，被他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，字里行间的每个笔画都快被他盯出洞来。

父亲的笔……他已经确认过，那支英雄钢笔就躺在储藏室的木盒里，笔帽上的“正”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可“以光为引”是什么意思？是指阳光？还是灯光？

他试着用钢笔的编号、父亲的生日、甚至书店的开业日期做密钥，屏幕都只弹出冰冷的“错误”提示。

天快亮时，程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，打算去储藏室再看看那张规划图。刚走到通往储藏室的窄门，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。

笃，笃，笃。

声音很犹豫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又带着股不得不为之的执拗。

程砚瞬间绷紧了神经。这个时间，会是谁？罗景然的人？还是……

他没出声，悄步走到门边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
雨雾里站着个少女。

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黑色外套，明显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，袖口卷了好几圈。头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脸颊上，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秀的脸，眉眼间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。

是罗星眠。

程砚的心沉了一下。她怎么会找到这里？

敲门声又响了两下，比刚才稍重了些。少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带着点发颤，却很清晰：“程先生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我是罗星眠，罗望舒的外孙女。”

程砚沉默着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。罗氏的人，还是那个老家伙的外孙女。这算什么？自投罗网？还是另一场试探？

“我没有恶意，”罗星眠似乎猜到了他的戒备，声音放低了些，“我外公……可能留了东西在你这里。”

程砚的呼吸顿了顿。

留了东西？是指那个U盘，还是别的？

他拉开门，冷冽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雨后的湿腥。罗星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，抬眼看向他，那双眼睛很亮，像藏着星子，却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。
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？”程砚的声音很沉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外公的笔记本里，夹着一张书店的名片，”罗星眠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名片，正是砚记书店的，“背面写着地址，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‘钥匙在星眠手里’。”

她说话时，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，此刻慢慢拿出来，掌心躺着一枚铜钥匙。

钥匙不大，造型古朴，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，边缘有些磨损，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。最显眼的是钥匙柄上的图案——半朵残缺的玉兰花。

程砚的目光落在钥匙上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想起了储藏室里那个旧木箱。箱子是父亲的，上面有个黄铜锁，锁孔的形状他记得很清楚，而锁柄上的图案，是另外半朵玉兰花。

“这钥匙……”程砚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外公说，这是打开‘真相’的钥匙，”罗星眠的指尖微微颤抖，“但他没说真相是什么。我回到罗家，他们都在找一样东西，提到了‘书店’和‘U盘’，我觉得……和这个有关。”

她提到了U盘。

程砚盯着她看了很久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。可少女的眼神太坦诚了，带着惶恐，带着茫然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。

像极了五年前，那个站在规划局楼下，看着父亲坠落却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
“进来吧。”程砚侧身让开了路。

罗星眠明显松了口气，低头走进书店，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，落在满墙的书架上时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，似乎没想到在津州的繁华地段，还藏着这样一家旧书店。

程砚关上门，指了指柜台边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
他转身走向储藏室，罗星眠没有动，只是站在原地，双手紧紧攥着那枚铜钥匙，像握着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很快，程砚抱着一个深色的木箱走了出来。箱子不大，表面是磨得光滑的木质纹理，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，锁扣上果然是半朵玉兰花，与罗星眠手里的钥匙完美契合。

程砚将木箱放在柜台上，看向罗星眠。

少女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前，将铜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。

“咔哒。”

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。锁开了。

程砚掀开箱盖，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味飘了出来。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，没有商业合同，只有几样东西：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，一叠泛黄的照片，还有一张被小心塑封起来的图纸——正是父亲最后画的那张南城规划图。

罗星眠的目光落在规划图上，突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”程砚看向她。

“这上面的标记，”罗星眠指着图上用红笔圈出的社区公园，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，“外公的笔记本里，也有一模一样的太阳！旁边写着‘光’。”

程砚的心猛地一跳。

以光为引。

他立刻转身扑到电脑前，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——他输入了那个太阳图案对应的坐标，是父亲当年为了定位公园位置标注的一串数字。

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滚动。

【正在解密……10%……30%……】

罗星眠也凑了过来，看着屏幕，呼吸变得急促。

程砚侧头看了她一眼，少女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，显得有些透明。他突然意识到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和这个罗氏的少女，真的被绑在了一起。

而箱子里的笔记本，正摊开在柜台上，第一页的字迹，和那张字条上的，如出一辙。

解密进度停在了70%，屏幕上弹出新的提示：

【请输入第二密钥：玉兰合璧，往事昭然】

铜钥匙与旧木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