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星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直到肺里像塞进一团滚烫的棉絮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，才踉跄着扶住一堵墙，弯下腰剧烈地咳嗽。

巷子里静得可怕，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。刚才柴房里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——男人举刀刺向程砚的瞬间，程砚眼里那抹决绝的光，还有溅在干草上的、刺目的红……

“程砚……”她哽咽着念出这个名字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，U盘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，才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。

不能停。

她抹掉脸上的泪水，抬头看向四周。这里是一片陌生的老街区，路灯昏黄，墙面上爬满了青苔，路边堆放着废弃的家具，看起来像是快要拆迁的地方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，更不知道该怎么去找那个叫“陆则”的记者。

程砚说，陆则的名片在书店前台的笔筒里。

可现在，她能回书店吗？那个戴黑帽的男人会不会还在附近？还有罗氏的人……罗景然要是发现她跑出来了，肯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找她。

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屏幕上跳动着“周姨”两个字。罗星眠的心猛地一紧——周姨是外公安排在罗家照顾她的佣人，也是这个家里唯一对她还算温和的人。但此刻，她不敢确定这个电话能不能接。

万一……是罗景然逼周姨打的呢？

电话响了很久，自动挂断了。没过几秒，又响了起来，还是周姨。

罗星眠咬了咬牙，按下了接听键，压低声音：“周姨？”

“星眠？你在哪儿？”周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，还有刻意压低的慌乱，“家里翻天了，先生（指罗景然）说你跑出去了，派了好多人去找，还说……找到你就直接送回老宅，不许再出门。”

罗星眠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，罗景然已经知道了。

“周姨，我不能回去，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异常坚定，“程砚为了救我……他可能出事了，我必须找到一个叫陆则的记者，他能帮我们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周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：“你说的是《津州晨报》那个陆则？专门跑深度调查的？”

“是！”罗星眠眼睛一亮，“周姨，你认识他？”

“何止认识，”周姨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外公生前，跟他通过几次电话。有一次我在门外听见，好像是说……让他盯着罗氏的‘城西项目’。你记着，陆则的办公室在晨报大厦12楼，靠窗的第三个隔间，他今天应该值夜班。”

罗星眠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，借着路灯的光，用指甲在上面划下“晨报大厦12楼，靠窗第三个隔间”。指尖因为紧张而发颤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每个字都刻进了心里。

“周姨，谢谢你。”

“傻孩子，”周姨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心疼，“你外公把你托付给我，我就不能让你出事。记住，别坐出租车，坐地铁，走后门进大厦。陆则是个靠谱的人，但防人之心不可无，别轻易相信任何人，包括他——除非他能说出你外公的‘代号’。”

“代号？”

“嗯，”周姨的声音顿了顿，似乎在确认周围没人，“你就问他，‘老槐树的年轮，记着多少雨’。他要是答得上，才是真的能帮你的人。”

“老槐树的年轮，记着多少雨……”罗星眠在心里默念了两遍，牢牢记住。

“有人来了，我先挂了。”周姨匆匆说了一句，电话就断了。

罗星眠捏着手机，心脏还在狂跳。周姨的话像一道微光，突然照亮了眼前的黑暗——原来外公早就布下了线，陆则，周姨，甚至程砚父亲留下的那些线索，都像散落的珠子，正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起来。

她把写着地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叠好，塞进贴身的口袋，又摸了摸那个U盘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巷子外走去。

按照周姨的嘱咐，她没敢坐出租车，凭着手机地图的指引，绕了好几个路口，才找到最近的地铁站。进站时，安检员看她一身狼狈，眼神里带着疑惑，罗星眠低下头，攥紧口袋里的学生证（幸好出门时顺手塞进了口袋），假装镇定地走了过去。

地铁车厢里很空，只有几个晚归的乘客。罗星眠缩在角落的座位上，把头埋在膝盖里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她想起外公临终前的样子。那时他躺在国外的医院里，意识已经不太清醒，却总拉着她的手，反复说“回津州，去找那棵老槐树，钥匙在……”后面的话含糊不清，她一直以为是老人糊涂了。可现在想来，外公说的“老槐树”，会不会就是程砚带她藏身的那个小院里的那棵？

还有母亲的照片。老周是程砚父亲的学徒，母亲为什么会和他合照？照片背面的“他说会回来的，带着钥匙”，这个“他”指的是老周，还是程砚的父亲？

而那个戴黑帽的男人……他到底是谁？为什么会有老周的表？他是罗景然派来的吗？可罗景然要找的是U盘，为什么要对程砚下死手？

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来，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她用力晃了晃头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，找到陆则，找到734号仓库，才是最重要的事。

地铁到站，罗星眠跟着人流走出去，站在晨报大厦楼下时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。

这座大厦比她想象中要旧，墙面上的玻璃有些斑驳，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灯，像深夜里警惕的眼睛。罗星眠按照周姨的嘱咐，绕到大厦后侧，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，门虚掩着，上面贴着“员工通道”的字样。

她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声控灯在她脚下亮起，发出昏黄的光。她顺着楼梯往上爬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轻，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”直跳。

12楼的走廊很安静，只有尽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罗星眠放轻脚步走过去，果然看到靠窗的位置有三个隔间，第三个隔间的灯亮着，里面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动。

她站在隔间门口，手指悬在门框上，迟迟不敢敲下去。万一……周姨的消息有误呢？万一陆则已经被罗景然收买了呢？

隔间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突然抬起头。

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，头发有些凌乱，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却异常有神。他看到罗星眠时，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皱起眉，放下手里的咖啡杯，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：“你是？”

罗星眠的心跳更快了，她攥紧口袋里的U盘，鼓起勇气问：“请问，你是陆则记者吗？”

男人点头，站起身。他很高，身形挺拔，目光落在罗星眠身上，带着审视，却没有恶意：“我是。你找我有事？”

罗星眠深吸一口气，说出了周姨教她的那句话：“老槐树的年轮，记着多少雨。”

陆则的眼神猛地一缩，脸上的倦意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惕。他快步走到门口，左右看了看，确认走廊没人，才侧身让罗星眠进来，反手关上了隔间的门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的声音压低了，“这句话，谁告诉你的？”

“周姨，”罗星眠看着他的眼睛，认真地说，“我是罗星眠，罗望舒的外孙女。程砚让我来找你，他说你能帮我们。”

“程砚？”陆则的眉头皱得更紧，“砚记书店的那个程砚？他怎么了？”

提到程砚，罗星眠的眼圈又红了：“他……他为了掩护我，被人堵在柴房里了，对方拿着刀，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，递到陆则面前，“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，还有一个线索，734号仓库，他说你需要这个。”

陆则接过U盘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外壳，眼神变得异常凝重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突然转身走到电脑前，动作利落地开机：“你详细说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从收到U盘开始。”

罗星眠定了定神，把从程砚收到匿名包裹，到她找到书店，两人破解密钥，再到被黑帽男人追杀，程砚让她来找他的经过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她尽量说得详细，连那个男人手腕上的旧表，和照片上老周的表一模一样这件事，也没有漏掉。

陆则一边听，一边在电脑上记录，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关键问题，比如U盘的加密提示、734号仓库的地图模样、黑帽男人的体貌特征。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，尤其是听到“老周的表”时，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，眼神沉了下去。

“老周……周建明？”他抬头看向罗星眠，“程砚是不是跟你说过，他是他父亲的学徒？”

罗星眠点头：“是，程砚说他为了保护拆迁户，被人打成重伤去世了。”

陆则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嘲，带着浓浓的无奈：“‘打成重伤去世’？程砚还是太心软了。当年周建明根本不是被打伤的，是被人从拆迁楼的三楼推下来，摔断了脊椎，躺在医院里，罗氏的人还天天去威胁，最后是在绝望中自杀的。”

罗星眠愣住了：“自杀？程砚他不知道吗？”

“可能他父亲没告诉他全部，”陆则叹了口气，“程砚的父亲程志国，当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，南城改造项目里，他不光自己不肯让步，还联合周建明这些老员工，收集罗氏强拆的证据，想往上举报。结果呢？程志国被构陷受贿，周建明‘意外’坠楼，那些证据也跟着消失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罗星眠：“所以你现在该明白，罗景然为什么一定要拿到这个U盘了。这里面很可能就藏着当年程志国和周建明收集的证据，一旦曝光，罗氏在南城的根基就会彻底垮掉。”

罗星眠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原来父亲和老周的死，背后藏着这么多龌龊。那程砚呢？他知道这些吗？还是像陆则说的，他父亲为了保护他，刻意隐瞒了真相？

“那734号仓库……”她急忙问。

陆则已经将U盘插进了电脑，屏幕上显示着加密界面，进度停留在70%。他指着“玉兰合璧，往事昭然”的提示，若有所思：“‘玉兰’应该就是你外公的钥匙和程志国的箱子，‘往事’指的就是当年的事。734号仓库……”

他打开一个地图软件，在搜索栏里输入“津州 734号仓库”，屏幕上跳出十几个结果，分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。

“范围太广了，”陆则皱起眉，“除非有更具体的位置。你说你外公的笔记本上有简易地图？”

罗星眠点头：“画得很潦草，我只记得旁边好像有个铁路道口的标记。”

“铁路道口……”陆则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他在地图上圈出所有靠近铁路的仓库，筛选后只剩下三个，“城西货运站附近有个废弃的仓库区，编号从700开始排，那里有铁路道口，很可能就是你说的734号。”

他看了一眼时间，凌晨一点四十分：“现在过去太危险，罗景然的人肯定还在找你。你先在我这儿待着，等天亮我联系几个信得过的朋友，去仓库探探情况。”

罗星眠却摇了摇头：“不行，程砚还在柴房里，我们不能等。”

“你放心，”陆则看出了她的担忧，语气沉稳了些，“我认识那边片区的警察，刚已经发了消息，让他们以‘接到噪音投诉’为由去那个柴房看看。如果程砚没事，他们会想办法把他安全送出来；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没再说下去，“我们更得尽快找到证据，才能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
罗星眠咬着唇，心里清楚陆则说得对。她现在除了相信他，别无选择。

陆则给她倒了杯热水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：“先吃点东西，保存体力。你外公布了这么久的局，不会让我们轻易输的。”

罗星眠接过水杯，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，心里稍微安定了些。她看着陆则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，试图破解剩下的30%加密内容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陆记者，你认识我母亲吗？她叫罗晚。”

陆则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，回头看她，眼神复杂：“罗晚……我见过她一次，在程志国的追悼会上。她站在角落里，戴了个很大的墨镜，没说话，只给程志国的墓碑放了一束白菊。”

罗星眠愣住了：“我母亲……去参加过程叔叔的追悼会？”

“嗯，”陆则点头，“那时候我刚入行，跟着导师去采访，印象很深。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避程家唯恐不及，只有她，一个罗氏的人，敢去送程志国最后一程。”

他看着罗星眠，缓缓补充道：“而且我后来听说，程志国被构陷后，是罗晚偷偷托人给程砚送过一笔钱，还帮他保住了这家书店的租约——否则以罗氏的手段，早就把这里拆了。”

罗星眠彻底呆住了。

母亲和程家，和老周，竟然有这么深的联系？那照片上的合照，母亲临终前的胡话，还有偷偷帮助程砚……这一切串联起来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两代人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起。

“所以……”罗星眠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母亲是不是也知道真相？她的死，真的是意外吗？”

陆则没有回答，只是眼神沉了下去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在电脑上操作，过了几秒，才低声说：“等解开U盘里的内容，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了。”

屏幕上的进度条依旧停在70%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但罗星眠看着陆则专注的侧脸，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勇气。

不管母亲的死是不是意外，不管外公的局藏着多少秘密，她都要查下去。为了程砚，为了老周，为了父亲，也为了母亲。

窗外的天，已经蒙蒙亮了。一缕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U盘上，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，像是在预示着，那些被黑暗掩埋的往事，终将在阳光下昭然若揭。

而城西的废弃仓库区，734号仓库的铁门后，似乎正有什么东西，在等待着被发现。

记者与线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