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倾盆暴雨,是那种绵密、阴冷、黏腻、像扯不断的丝线一样的梅雨,从铅灰色的天空里慢悠悠落下来,打湿城市的每一片瓦、每一条路、每一盏昏黄的路灯,也打湿了这座城市里,所有藏在平静生活下的、快要撑不住的呼吸。
五年。
距离罗平花海那场迟来十年的完美告白,已经整整五年。
五年里,星禾的病,以一种安静却残忍的速度,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生命。
记忆消退,是最温柔、也最残忍的症状。
她会忘记刚刚放下的杯子,忘记刚刚说过的话,忘记今天是几月几号,忘记她们为什么会住在这间带小阳台的出租屋里,忘记窗外那盆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月季,忘记她们一起去过的罗平,忘记螺丝田的风,忘记那片漫山遍野的金黄。
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乐安晴。
哪怕忘记全世界,她也记得这个名字,记得这张脸,记得这个人掌心的温度,记得这个人眼睛里的光。
医生说,这是极少数特例——情感锚点太深,深到刻进神经最底层,哪怕病变吞噬所有逻辑记忆,也无法抹去刻在本能里的爱。
乐安晴曾经无数次跪在病床前,抓着星禾冰凉的手,哭着问医生:“她是不是可以一直记得我?是不是只要记得我,就不会走?”
医生只是沉默,然后轻轻摇头,语气悲悯:
“记忆可以残留,但脏器衰竭、神经坏死、心肺功能持续崩塌,是不可逆的。她能记住你,是奇迹;但她能活多久,是定数。”
“随时可能走。”
“可能在睡梦里,可能在一次晕厥后,可能在一次咳血之后,也可能……在某一个她想给你打电话、却等不到你接听的夜里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悬在乐安晴头顶五年的刀。
五年里,她不敢离开星禾超过两小时,不敢关机,不敢漏接任何一个电话,不敢晚归,不敢让星禾一个人待在家里。她换了可以在家办公的工作,推掉所有聚会,放弃所有社交,把自己活成星禾的影子、星禾的手脚、星禾的记忆、星禾的半条命。
星禾的身体越来越弱,走几步就会喘,长时间站立会晕眩,换季必咳血,阴天必胸痛,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,只能靠乐安晴抱着,轻轻拍着背,才能勉强眯一两个小时。
可她依旧温柔,依旧安静,依旧会在清醒的时候,看着乐安晴笑,会摸着她的头发说“辛苦你了”,会在忘记一切之前,拼命抓住她的手,一遍一遍确认:“你是安晴对不对?你是我的安晴……我没记错吧?”
乐安晴每次都点头,点到泪流满面,点到声音嘶哑:“是,我是安晴,我是你的,我一直都在,我不走。”
她们没有领养孩子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星禾的身体撑不起一个家庭的重量,乐安晴也不敢在这样的倒计时里,再添一份牵挂与责任。
她们只是守着一间小屋,守着彼此,守着一天比一天少的时光,守着那封被反复修补、贴身携带五年的残破情书。
乐安晴一直有个习惯。
每个月,她都会重新写一封情书。
不是新的心意,是把当年星禾没说完的话、没来得及表达的爱、没机会兑现的承诺,一遍一遍写下来,写给星禾,也写给自己,写给这段从少年开始、贯穿一生、至死方休的爱情。
她总说:“你忘记一次,我就写一封;你忘记一百次,我就写一百封。”
“等到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,我就读给你听。”
“读到你走,读到我也走。”
这天,是周五。
雨季里最普通、最阴沉、最压抑的一个傍晚。
乐安晴因为临时加班,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下班。出门时,雨丝更密了,风也更冷了,她裹紧外套,手里紧紧抱着两样东西——
一束新鲜的、带着水珠的白色洋桔梗,星禾最喜欢的花;
一封刚写好的、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的情书,信封上只有两个字:星禾。
她走得很急,鞋跟踩在积水的路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心一直悬在半空,慌得没有着落。
出门前,她给星禾打过电话,星禾声音很轻,很弱,却依旧乖乖说:“我在家等你,你慢点,不着急,我没事。”
可乐安晴就是慌。
五年了,她只要晚归,就会生理性心慌、手抖、呼吸发紧,总怕下一秒,家里就会出现她不敢面对的画面。
她沿着熟悉的小巷往家走,路灯昏黄,雨雾朦胧,树影在墙上摇晃,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。
小巷很窄,很少有人走,平时安静得只有雨声。
可今天,不一样。
在她走到离家还有三十米、最黑暗、最没有灯光的拐角处时,一道黑影,猛地从墙根下窜了出来。
速度快得像鬼魅。
乐安晴甚至来不及反应,一只粗糙、用力、青筋凸起、冰冷刺骨的手,狠狠攥住了她的右臂。
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“啊——!”
乐安晴吓得魂飞魄散,失声尖叫,手里的花束与信封瞬间脱手,啪嗒一声,重重摔在满是泥泞、积水、肮脏的地面上。
白色的洋桔梗被泥水浸透,花瓣碎裂,沾满黑褐色的污泥,像被狠狠践踏过的纯洁。
那封她刚写好、小心翼翼揣了一路、墨迹未干的情书,落在水里,被雨水瞬间打湿,信封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,字迹模糊、变形、残缺,像她们这段从来不得安宁的人生。
乐安晴浑身僵硬,血液瞬间冲到头顶,又瞬间冻僵。
她缓缓、缓缓、僵硬地转过头。
黑暗里,一张扭曲、怨毒、苍老、充满戾气的脸,映入眼帘。
是她找了、怕了、躲了、恨了十五年的人——
她的母亲。
乐母。
五年前,乐安晴彻底摆脱控制,只身来到云南,再也没有回过四川,再也没有给过她一分钱,再也没有接过她一次电话。
她以为,这个人早就消失在她的人生里,再也不会出现。
她以为,她们这辈子,都不会再见面。
她以为,她终于可以和星禾安安静静、安安稳稳,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,就是在你最接近幸福、最脆弱、最无力反抗的时候,把你最恐惧的魔鬼,重新扔回你的面前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!”
乐母的声音尖锐、嘶哑、像破锣一样,在雨夜里炸开,充满了十几年如一日的疯狂与怨毒,“我找了你整整一年!一年!你这个白眼狼、不孝女、没良心的畜生!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!”
乐安晴浑身发抖,不是冷,是怕,是深入骨髓的恐惧,是十几年阴影瞬间席卷而来的窒息感。
她想挣脱,想跑,想回家,想回到星禾身边,可手臂被死死攥住,像被铁钳夹住,根本动弹不得。
“妈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……你怎么找到我的……”乐安晴声音发颤,牙齿打战,几乎不成调。
“我怎么找到你?”乐母冷笑,笑声凄厉,像夜枭,“你能跑,我就能找!你以为你躲在云南,我就找不到你了?你以为你跟那个贱女人私奔,就能一辈子不管我了?!”
“是不是又和那个贱女人在一起!”
这句话,像一把淬毒的刀,狠狠扎进乐安晴最痛、最软、最不容侵犯的地方。
她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,声音发颤却带着五年里从未有过的强硬:“不准你这么说她!不准!”
“我就说!”乐母更加疯狂,唾沫横飞,面目狰狞,“她就是个贱货、变态、不要脸的东西!勾引你、带坏你、毁了你一辈子!要不是她,你会变成今天这样?你会不结婚、不生子、不回家、不供养父母?你会连亲妈都不要?”
“你胆子倒是大哈!”
“还敢躲我一年!还敢不接电话、不打钱、不回家!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?!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孝顺?什么叫养育之恩?”
“我告诉你乐安晴,你今天别想走!”
“要么现在跟我回四川,要么马上给我拿钱,十万,少一分都不行!否则我就闹到你单位、闹到你住的地方、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你跟个女人鬼混!让你身败名裂!”
乐安晴眼前一阵阵发黑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五年了。
五年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、守护星禾、守护这个小家的日子,在这一刻,被这个人一句话、一只手、一场突如其来的出现,彻底砸得粉碎。
她不敢闹。
她真的不敢。
星禾还在家里,病得奄奄一息,随时都可能出事。如果母亲闹到家里,看到星禾那副样子,不知道会说出多难听的话,做出多恶毒的事。
她不能赌。
她赌不起。
就在这时——
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
一阵急促、刺耳、熟悉到让乐安晴心脏骤停的手机铃声,从她口袋里疯狂响起。
是她专门给星禾设置的、独一无二的铃声。
是星禾打来的。
雨夜。
她晚归。
星禾身体不适。
电话来了。
这五个字,像五记重锤,狠狠砸在乐安晴心上。
她瞬间慌了,疯了,魂都飞了。
“电话……是她的电话……我要接……我必须接……”
她拼命挣扎,拼命想掏手机,拼命想摆脱母亲的钳制,声音里全是崩溃与哀求:“妈你放开我!放开我!她打电话来了!她不舒服!她一个人在家!我要接电话!我要回家!”
“不准接!”乐母死死按住她的手,疯狂嘶吼,“我不准你接那个贱女人的电话!今天有我在,你哪儿都别想去,什么电话都别想接!你先把我的事解决了!”
“不——!!!”
乐安晴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,眼泪混合着雨水,疯狂往下掉。
她看着口袋里不停震动、不停响起的手机,看着那盏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亮光,像星禾在家里,微弱、无助、拼命伸向她的手。
她知道,星禾一定很难受。
她知道,星禾一定在等她。
她知道,星禾可能已经撑不住了。
她知道,这通电话,可能是星禾能打出的、最后一通电话。
可她被抓住了,被拖住了,被死死困在这条黑暗、泥泞、冰冷的小巷里,动弹不得,连伸手碰一下手机的机会,都没有。
铃声一遍一遍响。
震动一次一次传出来。
像催命符。
像倒计时。
像生命在一点点流逝。
终于,铃声停了。
世界瞬间安静,只剩下雨声,和母亲疯狂的咒骂。
那一秒,乐安晴觉得,自己的心跳,也跟着那通未接来电,一起停止了。
她错过了。
她错过了星禾的电话。
她错过了星禾在最痛苦、最无助、最需要她的时候,伸过来的那只手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浑身发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,“我没接……我没接她的电话……她会怕……她会疼……她会……”
“哭什么哭!”乐母狠狠推了她一把,厉声呵斥,“现在知道怕了?早干什么去了!我告诉你,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,你别想走!要么给钱,要么跟我回去,二选一!”
乐安晴彻底崩溃了,也彻底绝望了。
她知道,自己没有选择。
她必须先稳住母亲,必须先脱身,必须立刻、马上、飞奔回家,回到星禾身边。
她“噗通”一声,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泞、冰冷刺骨的积水里。
泥水瞬间浸透她的裤子,冰冷刺骨,可她感觉不到疼,感觉不到冷,只知道哀求,只知道逃命,只知道回家。
“妈……我求你……”她哭得撕心裂肺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泥水沾满她的脸、她的头发、她的衣服,“我求你宽限我……宽限我五天……就五天……”
“五天之后,我一定给你钱,我一定跟你谈,我什么都答应你……”
“求你了……求你了……我现在必须回家……她真的很不好……她快不行了……求你让我走……求你……”
她一遍一遍磕头,一遍一遍哀求,声音嘶哑破碎,像一条被抛弃的狗。
乐母看着她这副卑微、狼狈、绝望的样子,愣了几秒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、刻薄、得逞的笑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。
要她屈服,要她低头,要她认命,要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里。
“五天?”乐母冷笑,“好,我就给你五天。五天之后,你要是敢不出现、敢不给钱、敢再躲我,我就直接闹到你家里,闹到那个贱女人面前,让所有人都看看,你们俩有多恶心、多肮脏、多不要脸!”
“滚吧!”
她猛地松开手,狠狠一脚踹在乐安晴肩膀上。
乐安晴重心不稳,整个人摔在泥水里,狼狈不堪。
她顾不上疼,顾不上脏,顾不上狼狈,连滚带爬,疯了一样扑到地上,抓起那束被泥水浸泡、早已面目全非的花,又抓起那封半湿半干、字迹晕染、沾满污泥的信封,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住自己最后一点活下去的信念。
然后,她连头都不敢回,拼尽全力,疯了一样朝着家的方向狂奔。
雨更大了。
风更冷了。
心跳更快了。
恐慌更重了。
她一边跑,一边哭,一边不停看手机。
未接来电。
只有一个。
来自:星禾。
时间:就在刚才。
她不敢回拨。
她怕听到无人接听。
她怕听到关机。
她怕听到医院的急救声。
她只想跑,跑回家,推开门,看到星禾好好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,笑着说:“你回来了,我没事。”
她只要这个。
只要这一句话。
只要星禾还在。
终于,她冲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手指颤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。
“星禾……星禾我回来了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眼泪疯狂掉落,“你别怕……我回来了……我在……”
咔哒。
门开了。
屋内没有开灯。
一片漆黑。
一片死寂。
没有声音,没有呼吸,没有灯光,没有星禾平时等她时,那盏温暖的小夜灯。
只有一股淡淡的、若有似无的、铁锈般的血腥味,混着潮湿的雨气,扑面而来。
乐安晴的心脏,瞬间坠到谷底。
“星禾?”她声音发颤,轻轻喊了一声,“星禾……你在哪儿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摸索着打开客厅灯。
灯光亮起的一瞬间——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彻底冻结,魂飞魄散,世界崩塌。
客厅正中央,星禾直直倒在地上。
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,胸口没有起伏,一只手向前伸着,像是在拼命够向门口的方向,够向她回家的路。
另一只手,死死攥着一部黑屏的手机。
那是她刚刚,没能接通的那通电话。
星禾在倒下之前,最后一件事,是给她打电话。
而她,没接。
“星禾——!!!”
乐安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、穿透雨夜、绝望到极致的尖叫。
她疯了一样扑过去,跪倒在地,一把抱住星禾冰冷、僵硬、轻得吓人的身体,拼命摇晃,拼命哭喊,拼命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:“星禾!星禾你醒醒!你看看我!我是安晴!我回来了!我回来了啊!”
“你别吓我……你别睡……你醒醒……我们回家……我们回家……”
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晚归……我不该不接电话……我错了星禾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你醒醒好不好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
星禾没有任何反应。
只有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,只有冰冷的皮肤,只有轻轻歪在她怀里、毫无生气的头颅。
乐安晴颤抖着伸出手,探向星禾的鼻息。
轻。
太轻了。
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。
她疯了一样抓起手机,手指抖得不成样子,用尽全力按下了那三个她这辈子最不想打的数字:
120。
“喂——!救命!救命啊!这里有人晕倒了!没有呼吸了!快!快点!求求你们!”
她语无伦次,哭喊,尖叫,崩溃,抱着星禾,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,一遍一遍抚摸她的脸,一遍一遍道歉,一遍一遍忏悔。
雨还在下。
夜还很深。
命运还在继续挥舞屠刀。
十几分钟后,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,划破了小区的安静。
医护人员冲进门,快速检查、心电监护、吸氧、按压、输液,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乐安晴被拦在一边,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他们把星禾抬上担架,看着星禾苍白的脸,看着她始终伸向前方、想要够到她的手。
她跟在后面,疯了一样喊:“等等我!带上我!我是她家属!我要跟她一起去!”
没有人拦她。
她就这样,一身泥水、一身雨水、一身泪痕、怀里紧紧抱着那束烂掉的花、那封半湿半干的情书,冲上了救护车。
救护车鸣笛飞驰,冲进雨幕,驶向医院。
乐安晴坐在星禾身边,紧紧抓着她冰冷的手,一遍一遍吻她的指尖,一遍一遍说:“星禾,别怕,马上就到医院了,马上就好了,我在,我一直都在,你别离开我,求你了……”
医护人员看着她这副模样,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病人,没人说话,只有沉默的悲悯。
他们见过太多生离死别。
可很少见到,这样绝望、这样破碎、这样提前预知结局却无力回天的爱。
医院,急诊抢救室。
红灯亮起。
门关上。
将乐安晴隔绝在外。
也将星禾,隔绝在生与死的边缘。
乐安晴独自一人,瘫坐在抢救室门外冰冷的长椅上。
雨夜,空旷,阴冷,寂静。
她怀里,依旧抱着那封被泥水浸泡、半湿半干、字迹模糊的情书。
那是她今晚,想要亲手交给星禾、想要读给她听、想要告诉她“我永远爱你”的情书。
可现在,她连把信递到星禾手上的机会,都没有了。
她一遍一遍看着手机里那个未接来电。
时间,定格在她被母亲抓住、无法脱身、眼睁睁看着铃声熄灭的那一刻。
如果她没有晚归。
如果她没有走那条小巷。
如果她没有遇到母亲。
如果她接了那通电话。
如果她早点回家。
是不是一切,都会不一样?
是不是星禾就不会晕倒?
不会倒下?
不会躺在抢救室里,生死未卜?
是不是她还能抱着星禾,听她说话,看她笑,给她读情书,陪她等雨停?
为什么。
为什么偏偏是今晚。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。
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,再次出现,毁了她的一切。
她恨。
恨母亲,恨命运,恨自己,恨这该死的、从来不肯放过她们的人生。
她就这样,坐在抢救室门外,从深夜,到凌晨,到天蒙蒙亮,到太阳升起,到第二天上午。
一夜未合眼。
一夜未动。
一夜未哭出声,只有眼泪不停掉落,砸在那封潮湿的情书上面,晕开更多水渍。
她守了一夜。
像守着自己一生的信仰,一生的光,一生的命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。
抢救室的红灯,灭了。
门,开了。
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是疲惫、无奈、悲悯、还有一丝不忍。
他看着瘫坐在长椅上、浑身泥水、面色惨白、眼神空洞、像一具行尸走肉的乐安晴,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开口,说出那句,她这辈子最不想听、却终究还是听到的话:
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“病人送来的时候,已经多器官衰竭,脑神经大面积坏死,心肺功能完全崩溃……加上长期慢性病急性加重,突发大出血……”
“我们,没有办法了。”
“她走了。”
“在凌晨四点十二分,停止了呼吸和心跳。”
走了。
两个字,轻飘飘,却重如泰山,狠狠砸在乐安晴身上,将她彻底砸垮、砸碎、砸成齑粉。
她没有哭,没有喊,没有尖叫,没有崩溃。
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眼神空洞,瞳孔涣散,像灵魂被抽走,像世界被抹去,像所有光、所有热、所有温度、所有意义,全部消失。
星禾走了。
在她没能接起那通电话的夜里。
在她被母亲困住、无法脱身的夜里。
在她抱着情书、拼命往家赶的夜里。
在她守在抢救室外、一夜不眠的夜里。
走了。
彻底走了。
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。
永远不会再喊她安晴。
永远不会再等她回家。
永远不会再和她一起看花、看云、看雨、看夕阳。
永远不会再和她约定未来、约定小家、约定领养一个孩子、约定相守一生。
她的光,灭了。
她的命,没了。
她的爱,结束了。
医生和护士看着她这副样子,都不忍心,想要扶她,想要安慰她,想要说几句节哀顺变。
可没人知道,对乐安晴来说,星禾就是哀,星禾就是变,星禾就是她全部的人生。
星禾不在了,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