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帝二十三年冬,沈争入翰林院。
起初只是修撰,掌修国史、记载皇帝言行、草拟册立太子封王诏令。这职位清贵却闲,多是养老之地。
但沈争不同——他每日寅时便到,将历年档案翻了个遍,边关布防、漕运盈亏、盐铁课税,皆默记于心。
同僚笑他痴,说翰林院是储相之地,熬的是资历,急不得。
沈争不辩,只是那夜回府后,在"扬州"二字旁添了一行批注:"成帝二十三年,冬。知天下事,方能谋天下局。"
成帝二十四年春,黄河决堤。
朝堂吵了三日,户部说没钱,工部说没人,兵部说没粮。成帝震怒,却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。
沈争上书。
众臣袖手旁观,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撞得头破血流。
谁知,洋洋万言,从河道沿革说到历代治河得失直中命脉,末了 又附上了一张图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做了标注,可见功课做的有多足。
见状,群臣皆惊。
成帝在御书房召见,问:"你未去过黄河,如何得知这些?"
"臣读档二十年,"沈争跪答,"档案里藏着山河。"
成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"常安侯养了个好儿子。"
当夜,沈争授工部侍郎,正三品,兼河道总督,即刻赴任。
离京那日,沈府门前车马如龙。沈老爷送他到城门,欲言又止,最终只道:"早去早回。"
成帝二十四年夏至成帝二十五年春,沈争在黄河边待了十个月。
开春时,决口合龙,千里河堤加固完毕。沈争回京复命,成帝亲书"河清海晏"匾额,擢升工部尚书,正二品。
这一年,他二十三岁。
朝野哗然。二十三岁拜尚书,本朝开国以来未有之先例。
沈争却神色如常,只是回府后,在"扬州"二字旁又添一行:"成帝二十五年,春。河清海晏,归京。"
成帝二十五年夏,北境急报——突厥犯边,连破三城。
朝堂再次争吵不休。主和派说国库空虚,不宜开战;主战派说祖宗疆土,寸土不让。成帝犹豫不决,召沈争问策。
他抬眸,目光沉静如潭:"陛下,臣请旨北上,督修长城,兼理军务。"
成帝准奏,加封沈争为钦差大臣,赐尚方宝剑,节制北境三州军政。
成帝二十五年秋至成帝二十六年春,沈争在北境又待了八个月。
他修长城、练乡勇、设烽火台,更暗中联络突厥内部的反对派,分化瓦解。开春时,突厥可汗内乱,无暇南顾,遣使求和。
沈争不费一兵一卒,班师回朝。
成帝二十六年春,沈争二十四岁,拜文华殿大学士,入阁参预机务。同时,兼任兵部尚书,掌天下兵马调动之权。
这是本朝最年轻的阁臣,也是第一个以乾元之身,同时执掌文武大权的重臣。
朝野再哗然,却无人敢质疑——黄河、北境,两场大捷,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沈老爷在府中大摆筵席,沈争却独坐书房,看着案上那枚刻着"梅"字的玉佩。
"成帝二十六年,春。"他提笔,"距扬州之约,尚有半年有余。"
但他等不及了。
他现在是钦差大臣,有巡视天下之权。他可以去扬州,以公务之名。
"备马,"他唤来心腹长随,"去扬州。"
成帝二十六年,夏。
扬州,醉仙楼。
李宫坐在二楼雅间,倚窗看街。三年过去,他褪了些少年气,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,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。
"公子,"小厮在门外禀报,"京里来的钦差大人,今日到扬州府衙了。"
李宫指尖一顿,茶盏中的水面微晃。
"知道了。"他声音平稳,"备马,去府衙。"
"公子,老爷说……"
"说我什么?"李宫回头,嘴角挂着笑,眼中却没有温度,"说我若再惹事,便打断我的腿?"
小厮低头不语。
李宫起身,将杯中茶一饮而尽。三年,他等了三年。每月初一,他都会来这醉仙楼,坐在这扇窗前,从白天坐到黑夜。
第一年,他想,沈怀瑾是忙,新官上任,总有做不完的事。
第二年,他想,沈怀瑾是累,黄河、北境,哪一件不是九死一生。
第三年,他开始想,或许那日西城门一别,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。沈怀瑾那样的人,眼里装着万里山河,哪里还记得一匹马的交情。
但他还是来。
今日是初一,他照例来了。只是没想到,钦差也今日到。
"备马,"他重复道,"或者,我走着去。"
府衙外,李宫被拦下了。
"钦差大人正在议事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"
李宫看着那身熟悉的绯袍——不,比绯袍更华贵,是绣着仙鹤紫袍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酸。
"烦请通报,"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,"就说,有人来取三年前存在这的梨花白。"
门房接过玉佩,狐疑地进去了。
李宫站在府衙外的槐树下,蝉鸣声嘶力竭,吵得人心烦。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——沈争也是穿着这样的官服,从宫中疾驰而来,气息微乱,眼底却盛着一整个春天的温柔。
"答应了你,便不会食言。"
那句话,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,嚼到心口发苦,嚼到分不清是糖是刀。
门开了。
出来的不是沈争,是个面生的小吏,捧着那枚玉佩,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他:"大人说,今日不见客。公子请回。"
李宫没接。
他看着那枚玉佩,羊脂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"瑾"字刻得端正清隽,是他这三年贴身藏着、连沐浴都不肯摘下的念想。
"不见客?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一缕烟,"他可看了这玉佩?"
"看了。"
"看了……"李宫低笑,笑意未达眼底,"那便好。"
他接过玉佩,转身就走。步伐很快,快到腰间的银铃都来不及响,快到眼前模糊成一片——
不是泪。是扬州的夏日太燥,蒸得人眼睛疼。
醉仙楼。
李宫坐在窗边,一壶梨花白已经见底。他酒量一向好,今日却醉得极快,醉到看楼下的行人都有了重影,个个都穿着紫袍,个个都生着一双沉如深潭的眼。
"公子,"小厮小心翼翼地上前,"老爷派人来传话,说……说钦差大人递了帖子,明日来府上拜会。"
李宫执壶的手一顿。
"拜会?"他嗤笑,"沈阁老如今是天子近臣,来拜会我一个商胄?"
"老爷说,钦差大人是以晚辈礼递的帖子,言辞极是恭谨……"
"恭谨。"李宫将酒壶重重搁下,"他倒是会做人。先拒了人,再递帖子,叫我李家上下都说他礼数周全。"
他撑着窗棂站起来,步子踉跄,却固执地不肯扶墙。
"告诉他,"李宫背对着小厮,声音沙哑,"明日……我不在。"
"公子!"
"我说,我不在!"他猛地回头,眼眶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,"他沈怀瑾如今是阁臣,是钦差,是陛下跟前的红人!他想要什么没有?何必来寻我这一口三年前的冷茶?”
小厮不敢再劝。
李宫跌坐回椅中,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个"瑾"字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他把它捂得温热,捂得比自己的骨血还烫。
可原来,不过是块石头。
冷透了的石头。
次日府衙内,沈争盯着案上那枚玉佩,指节泛白。
"大人,"长随低声道,"扬州知府求见,说是河道图已备好……"
"让他等着。"
"可是大人,陛下限定三日内呈报江南水利……"
沈争闭上眼。
他当然知道那日李宫在门外。那枚玉佩一递进来,他的信香便乱了——冷松香失控地外溢,惊得满屋幕僚纷纷低头,不敢作声。那是乾元心神剧震时才有的征兆,他本该镇定,本该从容,本该……
"告诉他,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今日不见客。"
"大人?"
"不见。"沈争睁开眼,眼底一片血丝,"去。"
小吏捧着玉佩退下。沈争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合,看着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佩消失在门缝间,忽然俯身,一口血呕在江南水利的奏折上。
猩红点点,像雪地里落了的梅。
"大人!"幕僚惊呼。
"无事,"沈争抬手抹去唇边血迹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"继续议事。"
那夜,沈争独自站在府衙的檐下。
扬州的月色很好,好得让人心头发慌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,李宫翻身上马,霜华长嘶着冲入夜色,他站在沈府门前,掌心的绳结勒出血痕,却笑得心甘情愿。
"三年后,醉仙楼,梨花白。"
他终究是要失约了。
江南水患告急,成帝限他三日内呈报方略;扬州盐商案牵扯甚广,他手中已握有三名二品大员的罪证;更者北境刚定,突厥使者不日抵京,需他回朝主持……
桩桩件件,都是江山社稷,都是黎民苍生。
他沈怀瑾可以负一人,却负不得天下。
"备马,"他唤来长随,声音沙哑,"明日启程,回京。"
"大人?李府那边……"
"递个帖子,"沈争顿了顿,喉结滚动,"就说……就说沈某公务在身,改日再访。"
"若李公子问起改日是何时……"
沈争沉默良久,久到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,久到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仿佛能触及醉仙楼的方向。
"不必答了。"
李宫是在次日清晨得知沈争离城的消息的。
他坐在醉仙楼的窗边,面前摆着两盏梨花白——一盏是他的,一盏是空的,摆在对面,像一场无人赴约的独角戏。
"公子,"小厮战战兢兢,"钦差大人……已经走了。留了这个,说是给您的。"
是一只檀木盒子。
李宫没接。
他看着窗外长街,看着往来行人,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紫色身影,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,像极了一个笑话。
"打开。"
小厮掀开盒盖,里面是一叠银票,一张地契,还有……一匹马的缰绳。
霜华的缰绳。
"大人说,"小厮照着沈争留下的原话,一字一顿,"马是您的,玉佩……也请公子收回。"
李宫笑了。
笑得肩膀都在颤,笑得眼眶生疼,笑得将那盏没动过的梨花白,一滴不剩地泼出窗外。
"好一个沈阁老,"他低声道,像说给自己听,又像说给某个早已远走的人,"好一个……公务在身。"
他起身,将那枚捂了三年的玉佩,轻轻放进檀木盒中。
"啪"的一声,盒盖合上,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刀两断。
"回去告诉老爷,"李宫走下楼梯,声音平静得可怕,"我答应他了。下月十五,与陈家定亲。"
"公子?!"
"陈家小姐是坤泽,门当户对,"李宫回头,笑得眉眼弯弯,像是从未认识过一个叫沈怀瑾的人,"不是正合适么?"
官道上,沈争勒马回望。
改日是何时?
他不知道。
或许等江南水患平定,等盐商案了结,等北境彻底安稳……等他有资格放下这万里山河,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沈怀瑾时。
可那时,李宫还在吗?
沈争闭上眼,将喉间那口腥甜咽回去。
"走吧。"
紫袍翻飞,马蹄扬起尘土,将扬州城远远抛在身后。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便再也走不了。
醉仙楼,夜。
李宫独自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壶新开的梨花白。他不再等谁,只是自斟自饮,从月升喝到月落。
"公子,"小厮心疼地劝,"回去吧。"
"回哪去?"李宫笑着问,眼底一片空茫,"李府?还是……京城?"
他举起酒杯,对着空荡荡的对面,轻轻碰了一下。
"沈怀瑾,"他低声道,像是一个人的祝酒词,"你赢了。"
"这江山是你的,这天下是你的……"
他仰头饮尽,酒液顺着下颌滑落,像一道泪痕。
"我……也是你的。"
只是你,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