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帝二十六年,秋。
沈争回京已有三月。江南水利图呈上御案,盐商案牵涉的七名三品以上官员下狱,突厥使者签订盟约北归。桩桩件件,他办得滴水不漏,却也呕尽心血。
这日下朝,成帝独留他在御书房。
"怀瑾,"成帝放下朱笔,目光落在沈争苍白的脸上,"你瘦了。"
沈争跪安:"臣无碍。"
"无碍?"成帝轻笑,"太医院院判昨日递了牌子,说沈阁老咳血已有半月,再不止住,恐伤根本。"
沈争脊背一僵。
"朕查过了,"成帝起身,踱步至他身前,"三年前西城门,有个扬州来的乾元,与你私相授受。那枚刻着'瑾'字的玉佩,至今还在人家手里。"
沈争猛地抬头,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缝隙。
"陛下……"
"朕不是问罪,"成帝叹道,"朕是愧疚。常安侯府献粮救荒,你沈怀瑾治河退敌,朕欠你们沈家太多。"他顿了顿,"说吧,想要什么?朕许你一个恩典,金口玉言,决不食言。"
沈争伏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"臣……想求一道圣旨。"
"哦?"
"求陛下赐婚。"他闭上眼,"赐臣与扬州李氏,李宫,永结同好。"
御书房静了许久。
成帝忽然大笑,笑得弯了腰:"好一个沈怀瑾!朕当你要封王要裂土,原来是要个乾元媳妇!"
"陛下……"
"准了!"成帝提笔蘸墨,"朕倒要看看,两个乾元如何过日子。传旨——"
八百里加急,圣旨随沈争一同南下。
这一路他换马不换人,跑死了三匹良驹。
扬州城外的官道上,沈争勒马,看见城头飘着的红绸。
他瞳孔骤缩。
醉仙楼的小二认出了他,扑通跪下:"沈、沈大人!李公子今日……今日大婚啊!陈家迎亲的队伍巳时就到,这会儿……这会儿该到李府门前了!"
沈争翻身下马,腿一软险些跪倒。连日疾驰,他早已透支,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。
"李府……在哪?"
"东、东大街尽头……"
话音未落,那道紫袍身影已掠了出去。
李府张灯结彩,喜乐喧天。
李宫一身大红喜服,坐在镜前由喜婆开脸。铜镜里的人眉眼如画,却冷得像块冰。
"公子笑一笑,"喜婆赔着笑小心道,"今日是大喜的日子……"
"喜?"李宫扯了扯嘴角,"自然是喜的。"
三个月前他答应这门亲事,父亲老泪纵横,说容之终于懂事了。陈家是扬州盐商之首,陈小姐温柔贤淑,是个极好的坤泽。两家结亲,李陈两家便是扬州最大的势力。
多好啊。
除了他不喜欢。
"吉时到——"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。
李宫起身,盖头落下,眼前一片血红。
府门大开,陈家的喜轿停在阶下。
忽然,街尽头传来一阵骚动。
"让开!都让开!"
马蹄声如雷,碾碎了喜乐。李宫猛地掀开盖头,看见那道紫色身影策马破开人群,手中高举一卷明黄——
"圣旨到——!"
满场哗然。
沈争翻身下马,身形晃了晃,终究站稳。他一身风尘,紫袍皱得不成样子,眼底却烧着一团火,直直看向阶上的新人。
"李宫接旨!"
李宫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不该出现的人,看着那卷明黄,忽然笑了——笑得眼眶发红,笑得浑身发抖。
"沈阁老,"他声音轻得只有近旁能听见,"你来做什么?"
"来娶你。"沈争一字一顿,"成帝二十三年秋,西城门,你许我三年。我来了。”
“你来晚了。”
"不晚。"沈争展开圣旨,声音陡然拔高,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"
满场跪倒。
"……翰林院修撰沈争,忠勤体国,才德兼备。扬州李氏李宫,侠义仁厚,品貌出众。二人天作之合,特赐婚配,永结同心。钦此。"
死寂。
"沈阁老这是何意?"李老爷冷着脸挡在儿子身前,"今日是我儿定亲之日,你携圣旨前来,是要强抢民男?"
"是。"沈争答得干脆。
满座倒吸一口凉气。
李老爷气得胡子直颤:"你!你身为阁臣,竟如此荒唐!两个乾元,如何结为夫妻?你置礼法于何地?置人伦于何地?"
沈争高举圣旨,不急不徐道:“这便是礼法。”
“沈怀瑾。”李宫站于青阶之上,眼眶酸涩“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年。”
“知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今日我成亲。”
“知。”
“好,”李宫破涕而笑,几步迈下青阶,"那你知不知道,"李宫当着满座宾客的面,将那卷圣旨接过,高高举起,"我李宫,今日要悔婚?"
满座哗然。
陈家家主拍案而起:"李宫!你!"
"对不住,陈世伯。"李宫将圣旨贴在心口,笑得张扬肆意,一如三年前马场上的少年,"这婚,我悔定了。"
他看向沈争,眼底燃着三年未熄的火:"沈怀瑾,你欠我一匹好马的交情,欠我一顿茶的交情,欠我……三年的交情。"
"我欠你,"沈争伸手,将他拉进怀里,"一辈子。"
"荒唐!"李老爷怒极,"两个乾元,如何成婚?沈阁老位高权重,难道要让我李家成为天下笑柄?"
"不是笑柄,"沈争松了李宫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,"是佳话。"
他在李老爷面前跪下,堂堂阁臣,天子近臣,跪得毫不犹豫:"李公,我沈争此生,从未求过人。今日我求您,将令郎许我。"
"你——"
"李公,"沈争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,双手奉上,"这是沈家半数家产的地契、商铺、粮仓。今日我以此作聘,以此作保。"
李老爷怔住。
"若我沈争此生有负李宫,"沈争抬眸,目光灼灼,"这些产业,尽数归李家所有。我沈争,净身出户,不得好死。"
"怀瑾!"李宫惊呼。
"不止如此,"沈争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,拔开塞子,"这是'同心蛊',南疆秘药。服下之后,若负心人背叛,便会肠穿肚烂而亡。"
他仰头,将半瓶药液倒入喉中,又将剩下半瓶递给李宫:"李公,我沈争今日在此立誓——此生不负李宫,若有违誓,天诛地灭。"
李宫接过瓷瓶,手在颤。
"你疯了……"他低声道,"沈怀瑾,你疯了……"
"我是疯了,"沈争笑了,眼底却是一片水光,"从三年前那个马场开始,我就疯了。"
李宫看着手中的瓷瓶,忽然仰头,将剩下半瓶一饮而尽。
"容之!"李老爷惊呼。
"爹,"李宫转身,向父亲深深一拜,"儿子不孝。但您教过我,人活一世,要择一事,终一生,遇一人,白首不离。"
他看向沈争,眼眶通红,却笑得灿烂:"我选好了。就是他了。"
是夜,李府偏院。
红烛高烧,罗帐低垂。两个乾元的新婚夜,没有合卺酒,没有交拜礼,只有两个满身风雪的人,终于跌坐在同一张榻上。
这一夜,是久别重逢,是道不尽的思念与爱恋。
红烛爆了个灯花,帐内光影摇曳。沈争将他压进锦被中,吻去他眼角的泪,吻去这三年的相思与委屈,吻出一个迟到太久的承诺——
"此生不负。"
"嗯,"李宫揽住他的颈,在颠簸中咬着他的耳垂低笑,"沈怀瑾,你欠我的……用一辈子还。"
窗外雪落无声,掩去了满室春色。
次日清晨,沈争在枕边摸到一块温润的玉佩——羊脂白玉,刻着一枝斜斜的梅花,是他三年前赠出的那枚。
"醒了?"李宫倚在窗边,披着一件松垮的中衣。
沈争将玉佩系回腰间,又取出自己那枚刻着"瑾"字的,递给李宫:"戴上。"
"什么规矩?"
"我的规矩,"沈争起身,从背后环住他,下巴抵着他肩窝,"从今往后,我戴梅,你戴瑾,不许摘。"
李宫低头看着那枚玉佩,忽然笑了:"沈怀瑾,你这是要昭告天下?"
"是。"
"不怕礼部那帮老东西参你?"
"让他们参,"沈争吻了吻他后颈,"我等着。"
李宫转身,正对着他,眼底盛着一整个冬天的雪,和雪后初晴的光:"那我也等着。等你沈怀瑾,风风光光,娶我过门。"
"已经在娶了。"
"不算,"李宫挑眉,"三媒六聘,十里红妆,一样不能少。"
沈争失笑:"好,都依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