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日便到了沈争进宫任职的日子。
天还未亮,沈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。沈老爷亲自为儿子整理朝服,再三叮嘱宫中规矩。沈争一袭绯色官服,玉带束腰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。他拜别双亲,乘轿往皇城而去。
金銮殿上,新科进士依次受封。沈争跪接圣旨,授翰林院修撰,正六品。成帝见他仪容端正,应对得体,想起常安侯府早年献粮之恩,又赐了块御笔亲题的"怀瑾握瑜"匾额。
退朝时,日头已爬上宫墙。
沈争捧着匾额往宫外走,心思却飘到了那日马场上的少年——洒脱不羁,眼含星子,说要他请喝酒。
刚转过宫道拐角,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太医院方向传来,带着几分不耐烦:"陈遇!你再躲着我,信不信我把你药庐拆了?"
沈争脚步一顿。
只见李宫一袭靛青色劲装,腰间银铃随着他焦躁的步伐叮当作响。他正叉腰站在太医院门口,阳光落在他发梢,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像只炸毛的猫。
"李公子。"沈争出声。
李宫猛地回头,眼中的不耐瞬间化作惊喜:"沈怀瑾!"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险些撞翻沈争手中的匾额。沈争侧身避开,李宫却已凑到他跟前,仰头打量他这一身绯袍,眼睛亮得惊人。
"啧啧,"李宫绕着沈争转了一圈,"都说人靠衣装,我瞧着是衣靠人装。这绯袍穿在你身上,倒比穿在旁人身上好看十倍。"
沈争无奈:"李公子慎言,此处是宫中。"
"怕什么,"李宫满不在乎地摆手,又压低声音,"我表叔是太医院院判,陈遇那小子躲在里面不出声,我守着门口,谁也别想通风报信。"
话音刚落,太医院门内传来一声哀叹:"李宫!我昨日不过是输了你一局棋,你至于追到这来?"
"至于!"李宫朝门内喊,"你答应我的城南铺子还没兑现!"
门内再无声响。
李宫气得咬牙,转头却对沈争笑道:"沈大人这是要回府?正好,我也要去寻陈遇说的那家铺子,不如同行?"
沈争沉吟。他本该即刻回府向父母禀报任职之事,但看着李宫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却变成了:"李公子不是要守着陈遇?"
"让他等着,"李宫一把拽住沈争的袖子,"比起铺子,我更想请你喝酒——上回说的,你欠我一匹好马的交情。"
沈争垂眸看那拽着自己袖子的手,指节修长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。他忽然想起那日马场上,这双手勒转马头时利落漂亮的弧度。
"好。"
朱雀大街上,李宫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,停在一家名为"忘尘"的茶肆前。
"不是喝酒?"沈争问。
"大白天喝什么酒,"李宫掀帘而入,"这家店的蒙顶甘露是贡品,寻常人喝不到。我表叔救过掌柜的命,才得了这个门路。"
二楼雅间临街,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。李宫盘腿坐在榻上,亲自煮水烹茶,动作行云流水,倒比寻常茶博士还要雅致几分。
"你常来京城?"沈争问。
"头一回来,"李宫将第一泡茶汤浇在茶宠上,"但我这人有个好处,到哪儿都能迅速摸清门路。"他抬眸一笑,"就像那日,我一眼便看出你不是寻常纨绔。"
沈争接过他递来的茶盏:"李公子过誉。"
"叫我李宫,"李宫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"或者容之。"
容。山不让尘,川不辞盈;人不让德,故能成其高。容者,盛也。
沈争指尖一顿,茶汤微晃。
"怎么,不敢?"李宫挑眉,"那日你追我的时候,胆子不是挺大?"
"那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沈争抬眸看他,目光沉静如潭水:"那日是争马,今日是……"
"今日是什么?"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,楼下有人叫卖扬州来的新鲜荔枝。李宫被分了神,探头去看,没注意到沈争耳尖微红,也没听见那句几乎散在风里的——
"今日是赴约。"
李宫回头时,沈争已恢复如常,正用茶盖轻轻拨着浮沫。
"沈怀瑾,"李宫忽然正色,"我后日便要回扬州了。"
沈争动作微滞:"这般急?"
"我爹催得紧,说京城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。"李宫望着窗外,"我本想着,临走前能见你一面,算是了却一桩心事。"
"何事?"
李宫转头看他,目光灼灼:"那日我说你眼里有野心,是真的。沈怀瑾,你这样的人,不该困在翰林院抄书修史。"
他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:"这万里山河,迟早是你的疆场。"
沈争眸色深沉,没有接话。
"我等着看,"李宫举杯,"等着看你沈怀瑾,如何运筹帷幄,如何……"他顿了顿,"如何记得今日这杯茶。"
二人以茶代酒,一饮而尽。
"容之,"他第一次唤这个名字,声音低沉温和,"后日何时启程?"
"辰时,"李宫眼睛一亮,"西城门。"
"我去送你。"
李宫愣了愣,放下茶盏,忽然凑近了几分,近到沈争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:"沈怀瑾,你当真会来送我?"
"当真。"
"不骗我?"
沈争抬手,指尖轻轻拂去李宫肩头的一片落叶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:"不骗你。"
李宫怔了怔,随即笑开,一把拽住他的手腕:"那现在送我回驿馆!陈遇那小子靠不住,我得回去收拾行李。"
他拉着沈争起身,银铃叮当作响。沈争任由他拽着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——李宫的手比他小一圈,却温热有力,像一团火。
驿馆在城南,步行需一炷香时间。李宫却不肯坐轿,非要牵着马与沈争并肩而行。霜华被沈府小厮牵来时,一见李宫便扬蹄嘶鸣,亲昵地蹭他掌心。
"看来它认主了。"沈争道。
"它认的是你,"李宫翻身上马,朝沈争伸出手,"上来,我送你回府。就当……提前还你送我的情。"
沈争看着那只手,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带着薄茧的温度。
他握住了。
李宫用力一拽,沈争借力跃上马背,坐在他身后。霜华长嘶一声,扬蹄而去,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。
风从耳畔呼啸而过,沈争下意识揽住李宫的腰。隔着衣料,能感受到少年劲瘦的腰身,和蓬勃跳动的心跳。沉水香混着少年身上的热气,扑面而来。
"沈怀瑾,"李宫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,"抱紧了!"
沈争收紧手臂,额头抵在他肩背。这京城的长街,似乎太短了。
沈府门前,李宫勒马。他翻身下马,却没有将缰绳递给小厮,而是直视沈争:"马我带走了。"
沈争一怔:"什么?"
"霜华,"李宫拍了拍马颈,"我后日回扬州,路途遥远,缺一匹好马。这马与我有缘,你送我,就当还了那顿茶的交情。"
他笑得坦荡,仿佛不是在索要一匹价值千金的名驹,而是在讨要一颗糖。
沈争看了霜华许久。这马他驯了许久,骑了许久,是心头好。但看着李宫期待的眼神,他听见自己说:"好。"
"当真?"
"当真。"沈争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,系在霜华缰绳上,"这是沈家信物,沿途驿站见此物,会为你换马补给。"
李宫接过缰绳,指腹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,忽然收敛了笑意。他低头看着玉佩上刻的"瑾"字,轻声道:"这是你的贴身之物。"
"嗯。"
"给了我,你怎么办?"
沈争从袖中取出那枚空绳结——是取下玉佩后留下的。他将绳结收入掌心:"我有这个便够了。"
李宫抬眸看他,目光灼灼,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。良久,他低声道:"三载。三年后的今日,我在扬州醉仙楼等你。你若来,我请你喝梨花白。"
"我若不来呢?"
"你会来的,"李宫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笑得张扬肆意,"你眼里有野心,也有我。我看得出来。"
话音未落,霜华已扬蹄而去。李宫没有回头,只是举起手臂挥了挥,声音随风飘来:
"后会有期,沈怀瑾——记得想我!"
沈争站在府门前,看着那道湖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良久,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绳结,唇角微扬。
回到书房,沈争铺开素笺,提笔写下两个字——
"扬州"
墨迹未干,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:
"成帝二十三年,秋。赠马与人,约期三载。"
窗外暮色四合,他取出李宫留下的玉佩——那日茶肆分别时,李宫硬塞给他的,说是"抵押"。羊脂白玉,雕着一枝斜斜的梅花,是李家信物。
沈争将两枚玉佩并置案上,一枚刻"瑾",一枚刻"梅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