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帝二十三年,城西沈家郎儿科举高中,沈老爷大喜,施粥三日。沈家世代经商,商铺遍布大江南北,前几年闹饥荒,朝廷的赈灾粮有限,沈老爷便大手一挥将城北十余座粮仓全上交给了皇室。成帝感激,赐了个谥号给他——常安侯。
沈家郎儿今年二十有二,说亲的媒人正踏破了门槛,却没有沈郎儿中意的。
说来也奇,沈争十六岁分化成了乾元,信香是极清冽的冷松香,本该是门庭光耀的好事,可这般清贵的乾元,寻常坤泽配他不得,同为乾元又恐针锋相对,反倒耽搁了婚事。好在郎儿求于功名,家中长辈也宠他至深,未曾有催婚者。
沈郎儿一举高中,过几日便能进宫任职,贺喜的人络绎不绝。郎儿自小喜静,于是趁长辈接待之时,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后门早有小厮牵马静候多时,见郎儿来,俯身行了个礼,"公子。"
郎儿颔首,翻身上马,扯过马绳便策马而去。
马场离沈府不远,到马场时,太阳整张脸都露了出来。马场坐落于两山之间,两面有高山挡着,寒风吹不进来,日光却能将整个马场都洒满,是个跑马的好地方。
才下马,便有小厮来牵马。沈家郎儿喜欢跑马,许是随着了沈老爷的性子。沈老爷年少时想上阵杀敌,奈何是家中独子被沈祖父强留下接管家业。或许是沈老爷被束缚了一生,所以到沈郎儿这尽管也是独子,但对他总是百依百顺从不干涉他的选择。
马场建得偏,平日没几个人来跑马,这倒让沈郎儿落了清静。
"霜华呢?"沈郎儿问牵马的小厮,霜华是上个月马场新来的一匹烈马,当时几位壮汉齐上阵都没将它驯服,倒是沈郎儿没一柱香便将其驯得服服帖帖。至此霜华便归沈郎儿了,旁人要是指名要骑,养马的小厮便会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。
"回世子爷,一柱香前来了位公子,看上了霜华,以十倍的价钱骑去了。"小厮答。
沈郎儿微不可查地皱眉,十倍的价钱,确实是个招人的数目。
马场小厮实属没想到沈郎儿今日会来跑马。他前几日殿试夺魁,此时理应在府中接待贺喜宾客,正因如此小厮才会以十倍的价钱牵给其他客人跑马。
小厮见沈郎儿愈发阴沉的脸,只觉背后一凉,沈老爷前些年才封了侯,而沈郎儿过几日便要进宫任职,这时候得罪了沈家,未必是件好事。正欲下跪请罪时,沈郎儿便道:"我开三十倍,你带我去找那位公子。"
李宫今日约了好友上山看日出,半道见着个马场,寻思许久未跑马,便与好友半道来跑马。
李宫一眼便瞧中了那匹白马——通体雪白,四肢健硕,那双眼睛更是灵得很,亮晶晶地盯着他,仿佛也在打量他似的。
小厮见李宫对霜华爱不释手,便道:"公子,这匹马是城西沈家世子的。"
李宫闻言一阵惋惜,这时身旁的好友陈遇对他低语道:"带不回扬州,但也能在这过把瘾不是?"
于是李宫便以十倍的价钱买了霜华的一上午。
沈郎儿和小厮找到霜华时,李宫和陈遇恰好跑完一场,正坐在上坡上饮水。
沈郎儿上前,目光落在那匹白马身上,又移向正饮水的少年。李宫察觉到视线,抬眸回望——一个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,一个洒脱不羁却眼含警惕。
明明是个谦谦公子的模样,却让李宫瞬间绷直了脊背。
那是乾元对乾元的本能警觉。
"这马,"沈郎儿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"是我的。"
李宫挑眉,将水壶搁下,笑道:"现在是我的。我花了十倍价钱,买它一上午。"
"三十倍,"沈郎儿从袖中取出银票,递给小厮,"我买回来。"
李宫没接话,只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。一袭月白锦袍,腰间玉佩叮咚,明明是温润谦和的长相,偏生那双眼睛沉得像潭深水,让人看不透。
"三十倍?"李宫忽然笑出声,"公子以为,什么事都能用银子解决?"
他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争:"这马我骑得正痛快,不让。"
沈郎儿眉头微蹙。他习惯了被人捧着,鲜少遇到这般不识趣的。
"那你想怎样?"
"简单。"李宫勒转马头,"追上我,马就还你。"
话音未落,霜华已如闪电般冲了出去。
沈郎儿眸色一沉,夺过小厮手中的缰绳,翻身上马——正是李宫方才骑的那匹黑马,追了上去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,在山间疾驰。
李宫骑术精湛,又占着先机,本以为能轻松甩开。却没想到沈郎儿追得极紧,无论他怎么变换路线,那道月白身影始终如影随形。
跑到第三圈,李宫忽然勒马。
沈郎儿险些撞上,急急拉住缰绳,两马相距不过半尺。
"你——"
"骑术不错。"李宫打断他,眼中竟带着几分赞赏,"配得上这匹马。"
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抛给沈郎儿:"喏,还你。"
沈郎儿接过,神色复杂:"你方才……"
"试试你罢了。"李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"我爹说,京城多是纨绔,让我少惹事。但我看你不像。"
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"你眼里有野心。我喜欢。"
沈郎儿一怔。
李宫已经退开,朝他挥挥手:"走了!下次见面,记得请我喝酒——"
"为何?"
"因为你欠我,"李宫回头,笑得灿烂,"一匹好马的交情。"
沈郎儿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小厮小心翼翼地问:"世子爷,这马……"
"牵回去。"沈郎儿转身,嘴角却微微上扬,"好生养着。"
直至出了马场陈遇这才凑上来,压低声音道:"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?"
"谁?"
"沈争,字怀瑾。"陈遇一脸"你惹大事了"的表情,"城西沈家世子,新科状元,不日就要进宫任翰林院修撰的那位。你爹不是让你来京城少惹事吗?你倒好,第一次见面就把人给得罪了。"
李宫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眼马场的方向,忽然笑了:"沈争……怀瑾握瑜,好名字。"
"你还笑?"
"为何不能笑?"李宫扬鞭轻点下颌,"我倒是觉得,这京城之旅,会比想象中更有趣。"温润近臣沈争与侠义公子李宫,马场初逢结知己,仕途再遇共风云。一骑赠别情根深种,千里重逢一语定乾坤。终成三媒六聘之好,琴瑟和鸣,恩爱如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