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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新皓:诱哄

第十二章 人间

裂隙比阿稚想象的窄。

说是裂隙,其实不过是荒域南端一道横亘的裂口,像有人拿巨斧在虚空上劈了一刀,露出底下人间界灰扑扑的天光。裂口边缘参差不齐,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,风灌进去发出尖细的哨音。阿稚站在裂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,看不见底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在翻涌。

“跳。”苏新皓站在她身后说。

阿稚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三步外,月白长袍被荒域的风吹得翻卷,面容清冷如旧。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比前几天软了一些,没那么像看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了。她说不上来那变化从哪里来,可他站在那里等她跳的样子,让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,她第一次学飞的时候。他站在崖边,也是这么看着她,说“跳”,语气平平的,可她摔下去之前他伸手捞住了她。

她转回头,吸了一口气,跳了。

下坠的瞬间天旋地转。灰白色的浊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灌进口鼻,呛得她睁不开眼。魅骨在耳后剧烈搏动,心口那块也跟着跳,两块骨头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攥住了往外拽。她本能地蜷起身子,把骨哨攥在掌心里。紧跟着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,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那力道很硬,指节收拢时几乎掐进她腕骨里。她被那股力拽着往上提了提,稳住了下坠的身形。然后风灌进耳朵,世界在旋转中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。不知过了多久,脚下猛地一顿,她踩上了实地。

阿稚腿一软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,潮湿的、温热的、裹着烟火气的。她抬起头,眼前是一条土路,路两侧是大片农田,远处有低矮的村舍,炊烟正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来。暮色铺在田埂上,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。

人间。

她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身后传来落地的轻响,苏新皓站在她背后,月白长袍沾了些泥点,可他浑然不觉似的,只是抬手拂了拂袖口。他的脸色比在荒域时白了些,唇色也更淡了,可站姿依旧挺拔,看不出半点不适。阿稚注意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,把田埂、村舍、远处的山峦尽收眼底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偏过头看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抬脚往村舍的方向走,“找户人家借宿。”

阿稚跟上去。两个人沿着田埂往村里走,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。田里有晚归的农人,扛着锄头从他们身边经过,好奇地看了两眼,又收回目光。阿稚听见一个农妇模样的女人低声跟同伴嘀咕:“那后生穿得倒俊,他媳妇怎么穿成那样……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。藕荷色的旧裙,在荒域里滚了几天,沾满了灰土和草屑,边角还撕破了几处。确实不像样。

苏新皓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。他像是听到了农妇的议论,偏过头来看了阿稚一眼。目光在她裙摆的破口上停了一瞬,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,可步子比方才慢了些,像是刻意让她跟得更近。

村口第一户人家是个独居的老妇人,院墙矮矮的,院里晾着几件粗布衣裳。苏新皓站在院门外叩了叩门板,老妇人出来开了门,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。苏新皓开口说了什么,声音压得低,阿稚没听清。老妇人点点头,转身进了屋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,又指了指院角那间偏房,示意他们可以住。

苏新皓接过衣裙递给她,转身往院外走。

“我去外面。”他说。

阿稚抱着那套粗布衣裙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,她没听进去,只是抱着衣裙进了偏房,把门栓上,换了衣裳。粗布裙有些大,腰身松垮垮的,她拿带子系紧了,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暮色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耳后的魅骨在昏光里泛着一点微不可见的暖色,弯弯地伏着,像一枚小月牙。

她推门出来时,苏新皓坐在院外的石碾上,背对着院门,面朝村外的田野。暮色沉下去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线紫红的光,照着他的背影。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,然后收回,站起身。

“里面有炕。”他说,声音平平的,“你睡里间。我在外屋。”

阿稚看着他走进院门,经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荒域寒气。她跟着他进了屋。老妇人已经备好了简单的饭食,一碟咸菜,两碗粗米粥,搁在堂屋的矮桌上。两个人对坐着吃完了那顿饭,全程没有说一句话。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渐起的虫鸣混在一处,把沉默衬得更沉。

吃完后苏新皓收了碗筷,拿到灶间去洗了。阿稚坐在堂屋里,看着他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——骨节分明,线条利落,和苏新皓平日宽袍大袖遮住的样子全然不同。他洗碗的动作不算熟练,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袖口,他拧了拧眉,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截。

阿稚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。她别开眼,起身进了里间,把门帘放下来。炕是热的,老妇人方才烧过。她脱了鞋缩上去,抱着膝盖坐在炕角,把骨哨攥在掌心里。外屋传来他收拾碗筷的窸窣声,然后是凳子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。再之后是长久的安静。

夜深了。虫声从窗外密密匝匝地涌进来,把整个村子裹进一层绵软的声浪里。阿稚睡不着。心口的魅骨闷闷地跳着,比在荒域时慢了些,可仍旧不安分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门帘的方向。帘子那边是外屋,外屋的木板床上躺着苏新皓。她看不见他,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那气息清而淡,像天界的玉兰,疏疏落落地漫过来,不像那个人在时那样浓烈灼人。

她正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,忽然耳后的魅骨跳了一下。温热的,急促的。紧跟着骨哨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,带着一点极轻的搏动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气。她睁开眼。门帘没有动。可帘子底下窄窄的缝隙里,她看见外屋的油灯不知何时被点起来了,一小团暖黄的光晕映在泥地上,明明暗暗地晃。
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。压得极低的,从外屋传来的,像是咬着什么在说话。

“……说了让你别急着顶。我还没跟你算完账。”

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恼意,尾音微微上扬,和平日里逗她时一模一样。可它压得太低了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阿稚屏住呼吸,把身子往炕沿边上挪了挪,耳朵贴着门帘。
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。同样是苏新皓的嗓音,可语气截然不同。清冷的、克制的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“她心口的魅骨在长大。你压不住的。再拖下去,不等饕餮找上门,她自己先受不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第一个声音顿了一下,恼意散了,换成一种闷闷的、不情不愿的调子,“你白天让她跳裂隙的时候就不能托稳点。我差点没接住。”

“我托住了。”

“你托住的是胳膊。她腕子都让你掐青了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是苏新皓的声音,比方才低了些:“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注意过。”那个声音低低地嘟囔了一句,随即又压回去,像是觉得这话说重了,“行了,你睡吧。我盯着。后半夜我守,你放心。”

“你守什么。你连身子都出不来。”

“我守她。”那个声音说得理所当然,“用不着出来。她睡她的,我看着就行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油灯的光在帘缝底下晃了晃。阿稚听见苏新皓的声音再次响起来,这一回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她从来没听过的、几乎可以算作犹豫的东西。

“……她今天问我,为什么断灵契。”

帘子那边安静了很久。久到阿稚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响起来了。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、懒散的笑,可那笑里没多少笑意。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说了实话。”

“全说了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那声笑又响起来,这回多了点真切的意味,像在逗弄什么:“那你说什么了。”

“只说了封住气息那部分。”

“啧。”那个声音轻轻咂了一下嘴,懒洋洋的,可底下压着什么阿稚辨不分明的东西,“行吧。能说一句算一句。总比我强。我连一句正经话都没名分说。”

然后是两个人都沉默。油灯的光又晃了一下,像是被人拨了拨灯芯。阿稚贴着门帘听着外屋的动静,心跳得很快,快得她怕帘子那边的人能听见。她慢慢往后缩回去,缩回炕角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心口的魅骨跳得又轻又急,像有人在里面攥了一把又松开,攥了一把又松开。
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她恍惚听见外屋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虫鸣淹没的叹息。那声叹息懒懒散散的,可尾音拖得很长,落进夜色里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
她把骨哨贴在唇边。凉的。可过了片刻,骨哨自己暖起来了,温热温热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弯起眉眼,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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