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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新皓:诱哄

第十一章 夜话

天黑之前,苏新皓找到了落脚的地方。

荒原边缘有一处半塌的岩洞,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,只留一道窄缝容人侧身进去。里面不深,但挡风,地面也干燥。苏新皓先进去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妖兽盘踞的痕迹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干枯的荒草,铺在洞内最靠里的位置。

阿稚站在洞口看着他做这些。他铺草的动作很利落,三两下就把那处地面垫得厚实,然后直起身退到一旁,偏过头看她。意思很明白:地方给你收拾好了,进来吧。

她侧身钻进岩洞。洞里比外面暖些,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又漫上来,贴着鼻尖绕了一圈。她把骨哨攥在掌心里,缩进那堆荒草上。草茎粗硬,扎得慌,可底下垫了一层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宽叶,软和了不少。她躺下去,蜷着身子,面朝洞壁。

苏新皓没有进来。

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洞口停住,然后往旁边移了几步。他在洞口外侧坐了下来,背靠着岩壁,一只腿屈着,另一只随意伸着。那个坐姿——阿稚闭着眼也能描出来——是那个人的坐姿,散漫的、懒洋洋的,坐没坐相。

可控制这副身子的人现在是苏新皓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洞口。月光从洞口的窄缝里漏进来,照出他小半个侧影。他背靠着岩壁,头微微低着,发冠被他自己摘了搁在膝上,长发散落下来,垂在肩头。月光勾着他的轮廓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冷白。

他没发现她在看。或许是发现了,装作不知道。阿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。那张脸和白天一模一样,清冷端正,眉目寡淡。可散下来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比白日里柔和了些,没那么像一尊供在高台上的玉像了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做灵宠的时候,有一回半夜睡不着,溜到正殿去找他。那时候田清禾还没回来,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批卷宗,发冠也是摘了的,长发披散着垂在案上。她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被他发现了。他没有赶她走,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说“进来吧,地上凉”。

那晚她坐在他脚边看了一夜卷宗,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他腿上,身上盖着他的外袍。

阿稚闭上眼,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。太远了。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“睡不着?”洞口的人忽然开口。

阿稚睁开眼。苏新皓没有回头,还是维持着那个侧坐的姿势,面朝洞外的荒原。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被窄缝削去了一些温度,听起来比白天更淡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洞口灌进来,裹着荒原上那种干冽的寒气。阿稚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,草茎窸窸窣窣地响。洞口的人偏了偏头,目光往洞里扫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
“荒域的夜风伤人。”他说,顿了一下,“往里睡些。”

阿稚没动。她看着他月光下的侧影,忽然想问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在她胸口堵了很久了,从灵契断裂那天起就堵着。白天她对着那张清冷的脸问不出口,可此刻他坐在月光里,散着发,背对着她,声音被风削得薄而淡,她忽然觉得可以问了。

“你为什么要断灵契。”

洞口的人没有动。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,阿稚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,又慢慢松开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风在岩壁外面呜呜地转,把他的话吹得有些散。

“你体内有魅妖血脉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灵契不破,封印不松。血脉一直被我的神力压着,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个灵宠。”他顿了一下,偏了偏头,侧脸露出一截更深的轮廓,“断了灵契,封印松了,血脉才能觉醒。你才能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
阿稚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半句。

“才能什么。”

他没有接话。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,又被风卷走。阿稚盯着他的背影,盯着他散落在肩头的发,忽然觉得心口那块魅骨轻轻跳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阵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从骨哨里漫出来,贴着掌心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握了握她的手。
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可她不敢细想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我留在天界。”她又问,声音比方才紧了些,“你让我觉醒血脉,又把我关进寒牢。你想做什么。”

这一回苏新皓沉默得更久。久到阿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风把他的发尾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月光在他肩上明明灭灭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
“天界不能留你。”他说,“灵契断的那天我就知道压不住了。魅骨一醒,天界所有人都会闻着味来。寒牢是唯一能暂时封住你气息的地方。关进去,至少能拖一阵。”他偏过头,第一次侧过脸来看向洞口里面。月光照着他的眼睛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洞内的黑暗,沉沉地看不分明,“我没想到他会去劫牢。”

阿稚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冷静而克制,可最深处有一丝她抓不住的东西一闪而过。太快了,她来不及辨认。像冰层底下的暗流,只翻涌了一下就重新冻结。

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从方才就堵在喉咙口。此刻趁着月光,趁着风,趁着这个人散着发背对着她,她把它问了出来。

“你早知道我是魅妖。”她说,“从什么时候。”

苏新皓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他偏回头去,面朝洞外,声音平平地落下来。

“第一次见你。”

阿稚愣了一瞬。第一次见她。那得是多少年前?她刚被领到天界时还是个灵智未开的小妖,什么都不懂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他那时候就知道她是什么了。

“那你为什么还收我。”

他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极轻的,像冰面被风刮出一丝细纹。

“你那时候太小了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不懂。什么都不记得。站在琼花树下,连路都走不稳,拿爪子扒拉树根玩泥巴。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低了一度,“我总不能看着你死。”

阿稚把脸埋进臂弯里。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心跳得很快,心口的魅骨跟着一下一下地搏,闷闷的。她想起那个人在寒牢里守了她三天三夜,想起他说“我不想回去”时的语气,想起画轴底下那行歪歪斜斜的字。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睁开眼看见苏新皓。他蹲在她面前,面容清冷,可伸手摸她头的时候指尖放得很轻很轻。

那个人说的是对的。他确实在看。一直在看。

只是他的看和那个人的看不一样。

“睡吧。”洞口的人又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,“明天往南走。荒域南边有一条裂隙可以通到人间。到了人间,魅骨的气息会被凡尘浊气遮住。天界那帮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。”

阿稚在臂弯里闷闷地应了一声。她闭上眼,把骨哨贴在心口。骨哨温温热热的,跳得平缓而有力。她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,意识沉下去。临睡着之前,她恍惚听见洞口外有极轻的动静。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,很轻很短促的一声,转瞬就被风吹散了。

她不知道那是苏新皓还是那个人。

翌日她醒来时,洞口外空荡荡的。苏新皓站在荒原边缘,面朝南方,月白长袍被晨光照得泛白。他听见她出来的动静,偏过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转回去。
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
阿稚跟上去。两个人还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,一前一后往南走。荒原上的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永远差着那几步。可阿稚走着走着,忽然感觉掌心里的骨哨热了一下。紧跟着,她耳后的魅骨也跳了跳,温温热热的。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清冷的背影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精确而克制。可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松开了,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张开,像在等着什么人把手放进去。

阿稚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。

她没有放上去。可她把骨哨攥得更紧了些,紧到骨哨表面的纹路深深嵌进她掌心的纹路里。她低下头,弯了弯嘴角,继续跟在那个背影后面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

这几天有点忙,更的慢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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