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同躯异心
阿稚在废墟角落里找了处背风的断墙,把身子缩进去。石堆不能坐了——苏新皓站在废墟另一头,隔着大半个废城的距离,她不想在他眼皮底下做出任何让他觉得“需要靠近”的举动。
可骨哨她攥了一整夜。
苏新皓没有再过来。他站在废墟边缘,面朝荒域深处那片灰雾,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像。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又垂落,翻卷又垂落,反复不休。阿稚远远望着他的背影,想起很久以前,她做灵宠时也常常这样远远地望着他。那时候他坐在正殿上首批卷宗,她缩在殿角,隔着满殿仙侍和缭绕的香烟看他,觉得他像月亮,看得见,够不着。
后来田清禾回来了,连远远望着的机会都少了。
她闭上眼,把骨哨贴在心口,迷迷糊糊睡过去。再醒来时天光已亮,灰蒙蒙的荒域被照得泛白,风比夜里小了些,可寒气更重。她撑着断墙站起来,腿麻得几乎没知觉。一抬眼,看见苏新皓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三丈开外的地方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青色的果子,不知从哪里摘的,表皮粗糙,沾着露水。他站着没动,只是把果子搁在一块断石上,退后两步。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投喂一只警惕的野猫。
阿稚看着那枚果子,没去拿。
“荒域里能找到的只有这个。”苏新皓开口,语气平平的,“无毒。能吃。”
阿稚还是没动。她看着他站在三丈外的样子,月白长袍纤尘不染,面容清冷端正,目光落在她身上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他记得给她找吃的。他记得荒域夜里冷要避风。他记得所有身为天神应当记得的、对“灵宠”的照拂。可他站在三丈外,像是靠近一步就会犯了什么规矩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人。同样的脸,同样在这片废墟里,却恨不得把自己揉碎了塞进她骨头缝里。那人才不会把果子搁在石头上退后两步。那人会直接塞进她手里,然后歪着头看她咬一口,问她甜不甜。
阿稚弯腰把那枚果子捡起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涩得她皱起脸。
苏新皓看着她皱起的眉头,嘴唇动了一下。阿稚注意到了,抬头看他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偏开,望向远处。可他方才那个欲言又止的弧度,那个几乎要弯起来又硬生生抿直的嘴角——她太熟悉了。从前她做灵宠时每次吃了涩果子皱脸,他都会抬手敲一下她的额头,说“挑食”。语气淡淡的,可指尖落在额头上时力道很轻。
“涩。”阿稚低声说,不知道说给谁听。
苏新皓没接话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卷起细碎的灰土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,往废墟更深处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偏过头,侧脸对着她。
“跟上。”他说,“这地方不能久留。残妖的嗅觉很灵。”
阿稚把剩下的果子揣进袖子里,远远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城的断壁残垣,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。她走快了,他就走快些。她慢了,他也慢下来,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间距。阿稚盯着他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那截后颈的弧度很眼熟。她从前做灵宠时走在他身后,最喜欢看他的后颈。那时候他会时不时偏过头来确认她还在,下巴微侧,露出半截颈线,像天鹅引颈。
可此刻他走在前头,一次也没回过头。
走到废城边缘时,苏新皓忽然停住了脚步。阿稚差点撞上他的背,堪堪刹住,退了两步。她探头往前看,废墟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,看不见边际,地表上遍布着蛛网般的裂隙,裂隙深处渗出暗红色的光。荒原正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,通体漆黑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纹。
“那是什么?”阿稚问。
苏新皓盯着那根石柱看了很久。他的眉心拧着,像在辨认那些古纹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“上古封妖柱。”他说,“神魔大战时用来镇压恶妖的。柱上刻的是封印咒文。”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心口的位置,又移开,“你的魅骨在荒域长得快,是因为这里的残魂怨念在催熟血脉。那根柱子底下压着的东西……和魅妖有关。”
阿稚看着那根石柱。隔着很远,她都能感觉到心口的魅骨在隐隐发烫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根柱子底下呼唤她。她想起饕餮的残识。那个暗红色的眼睛。那声“找到了”。
“底下压着什么?”她问。
苏新皓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说了一个词。很轻,可落在阿稚耳朵里像砸了一块石头。
“魅妖的尸骨。”
阿稚浑身一震。她盯着那根石柱,忽然觉得荒原上呼啸的风里多了些什么。呜咽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的低语。她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,可耳后的魅骨骤然烫起来,心口那块也跟着搏动,一前一后,急促而紊乱。
苏新皓偏过头看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耳后那块鼓胀的魅骨上停了一瞬,眉心拧得更紧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,不许他靠近。他站在原地,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别听。”他说,“那是残魂在引你过去。你过去就会被石柱的封印吸住,连神魂一起吞了。”
阿稚闭了闭眼,努力把那些低语压下去。骨哨攥在掌心里,温热的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温度吸进肺腑里,心口的魅骨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石柱最后一眼,转身往反方向走。
苏新皓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着她转身的背影,忽然开口叫住了她。
“阿稚。”
她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荒原上的风呜呜地吹,把那根石柱底下的低语送过来又送回去。苏新皓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很轻,带着一丝她听不真切的、极淡的哑。
“他……对你好吗。”
阿稚攥紧了骨哨。她站在荒原边缘,背对着他,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肩上。她想起那个人把额头抵在她肩上说“我不想回去”时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你男人”时翘起的嘴角。想起寒牢里那团暖手炉。想起画轴底下那行字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就一个字。
身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风从她耳边擦过去,带着荒原的凉意。然后她听见苏新皓的声音响起来,还是那样平,那样清,像宣读律令。
“那就好。”
阿稚没再停留,抬脚往荒原深处走。她走得很稳,步子不快不慢,灰蒙蒙的天光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苏新皓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道影子一寸一寸地移远。他站在废墟边缘,月白长袍垂落如旧,面容清冷端正,可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节泛白。他慢慢松开,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痕。他盯着那几道痕迹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。
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,带着那根封妖柱底下残魂的低语。可在那低语之下,他恍惚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极轻的,懒散的,带着笑意的,贴着他心口那块地方响起来。
“谢了。”
苏新皓猛地睁开眼。四周空无一人。可他的心口忽然温了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拍了拍,跟他说了句什么。他站在原地,眉心拧紧又松开,松开又拧紧。很久之后,他才抬脚,远远地跟在阿稚身后,隔着那段永远不变的距离。
而阿稚走在荒原上,攥着骨哨。耳后的魅骨忽然跳了一下,温温热热的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弯起了眉眼。她低下头,把骨哨贴在唇边,极轻极轻地吹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可骨哨表面闪过一丝极淡的光,转瞬即逝。
她弯了弯嘴角,把骨哨收回袖中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远远的地方,苏新皓的脚步顿了一瞬。他抬手按了按心口,眉心微蹙,随即又松开,继续往前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隔着那片荒原上永远散不尽的灰雾,往同一个方向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