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壹·卯时】
艾里斯醒来的时候,窗外还是永暮之城永恒的昏黄。
但他知道是卯时——这是欲都唯一有变化的时间段。城外的星轨在这个时辰会偏移三度,让某条特定的光带恰好落进宫殿东侧的回廊。三年了,他从未错过这一刻。
洗漱,更衣,束发。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铜镜里的少年比三年前高了一头,脸上的婴儿肥褪去,下颌线条变得凌厉。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没变,依然像封冻的湖面,只在特定的人面前才会裂开细缝。
他推开门,走廊里已经铺了一层夜间的落花。欲都的玫瑰永远在盛开,也永远在凋零。这是玫奇的恶趣味——让永恒里掺一点变化,免得太过无聊。
艾里斯蹲下,用随身带的软布将落花扫到廊边。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,不是玫奇要求的。但自从某次玫奇赤脚走过回廊,抱怨花瓣硌脚之后,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。
扫到第三根廊柱时,他停住了。
柱子上有新的痕迹——几道浅浅的抓痕,像是被指甲划过。艾里斯的手指抚上去,粗糙感从指腹传来。他记得上次经过这里时还没有这些痕迹。
昨晚,有人在这里停留过。
艾里斯垂下眼睫,继续扫花。只是在经过寝殿门口时,他多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
早茶照例是六十二度的雪山银毫。
艾里斯端着茶盘站在寝殿门外,轻轻叩门三声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叩了三声。
还是没有。
按照规矩,没有回应就不能进入。这是玫奇亲口定的,理由是“不想在睡觉时被人看见丑样子”。艾里斯端着茶盘站在门外,脊背挺直,一动不动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殿内终于传来动静——窸窸窣窣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,接着是一声含糊的咒骂。
“进来。”
艾里斯推开门。
寝殿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。
玫奇正从床榻上坐起来,金发乱成一团,有几缕贴在脸颊上,有几缕翘在头顶。他眯着眼睛,表情像一只被强行从窝里拖出来的猫,带着起床气特有的阴沉。
但这不是让艾里斯顿住的原因。
让他顿住的是床榻另一侧——被子凌乱地堆着,枕头掉在地上,床单上有几道明显的褶皱,像是昨晚有人在那里睡过。
那里没有人。但那些痕迹……是新留下的。
艾里斯垂下视线,把茶盘放在床头柜上。动作标准,没有多看。
“母上,您的茶。”
玫奇没接。他盯着艾里斯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——不是端茶,而是扯住艾里斯的袖口,把他拉近了些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玫奇问。刚睡醒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鼻音。
艾里斯没动:“卯时起的,睡够了四个时辰。”
“我问的是睡得好不好,不是睡没睡够。”玫奇凑近了些,紫眼睛仔细打量他的脸,“有黑眼圈。做噩梦了?”
艾里斯沉默了一瞬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玫奇笑了。那个笑容让艾里斯警觉起来——这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你骗不了我”的笑。
“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?”玫奇松开他的袖子,向后靠回床头,端起茶杯,“最喜欢你一本正经撒谎的样子。明明紧张得要死,脸上一点不露。小时候就这样,现在还这样。”
艾里斯垂下眼睫:“属下不敢撒谎。”
“行,没撒谎。”玫奇呷了口茶,舒服地眯起眼,“那就是想我想得睡不着?”
艾里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很浅,一闪而过。但玫奇捕捉到了,笑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。
“被我说中了?”
“母上,”艾里斯的声音很稳,但耳尖已经红透了,“茶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“好,不逗你。”玫奇放下茶杯,从床榻上站起来。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和那个玫瑰烙印。他伸了个懒腰,姿态舒展得像一只餍足的豹子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艾里斯已经从袖口抽出随身带的日程表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无论去哪都带着。
“巳时,西区‘欢愉之巢’负责人求见,汇报上月税收情况。”他一条条念,“午时,您约了北城区几个商会代表用餐。申时,大浴场那边送来新一批香料,需要您亲自过目。戌时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玫奇挥手打断他,“听着就累。这些事你处理吧,我下午有事要出去。”
艾里斯收起日程表:“母上要去哪?”
玫奇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永恒的暮色,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秘密。”
---
【贰·申时】
艾里斯处理完所有事务时,已经是申时三刻。
玫奇还没回来。
他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回廊尽头的方向。那里是宫殿的主入口,玫奇如果回来,应该会从那里经过。
但那里始终空空荡荡。
艾里斯低头继续批文件。一份,两份,三份……批到第五份时,他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向窗外。
还是没有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三年了。三年来他从未担心过玫奇的安全——欲都的伪神,这片星域最强的存在,能有什么危险?但今天,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往窗外看。
大概是因为那个“秘密”。
玫奇很少对他有秘密。不是说玫奇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他,而是玫奇从来不屑于隐瞒——想做什么就做,想去哪就去,从来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。
但今天,他说了“秘密”。
那个词让艾里斯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。
像有什么东西,被关在了门外。
他批完第七份文件时,脚步声终于在回廊尽头响起。
艾里斯放下笔,起身走到门边。他本该等玫奇自己进来,但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。
玫奇正从回廊那头走来。金发有些凌乱,袍角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——不是血,是一种深紫色的汁液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,看到艾里斯出来,扬了扬眉。
“怎么,担心了?”
艾里斯的目光扫过他全身,确认没有受伤,才开口:“母上去了哪里?”
“说了是秘密。”玫奇走到他面前,把小篮子塞进他怀里,“给你的。”
艾里斯低头。篮子里是一颗颗紫红色的果实,大小不一,有的还沾着泥土。他认得这个——是欲都城外星尘带边缘才有的野生浆果,三年才结一次果,味道极甜,但很难采摘,因为生长在悬崖峭壁上。
“……您去采这个?”
“路过,顺手。”玫奇已经越过他走进书房,在躺椅上歪下,随手拈起一颗浆果扔进嘴里,“尝尝,新鲜的。”
艾里斯看着篮子里的浆果。紫红色的果实在暮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,有几颗上还带着指甲掐过的痕迹——是玫奇亲自摘的。
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炸开,混着一丝淡淡的酸,是那种能让人眯起眼睛的甜。
“怎么样?”玫奇问。
艾里斯咽下浆果,看着躺椅上那个姿态慵懒的身影。金发散在软垫上,紫眼睛半阖着,嘴角还有一点紫色的果汁痕迹。
“……很甜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玫奇闭上眼睛,“我睡会儿,晚饭不用叫我。”
艾里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睡颜。
篮子的重量从手臂传到心脏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浆果的甜,比他刚才尝到的,还要浓一点。
他把篮子放在玫奇手边,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。
门关上的瞬间,他看见玫奇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---
【叁·戌时】
玫奇醒来时,书房里已经亮起了夜灯。
是那种暖黄色的、光线柔和的灯,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明亮的白焰灯。他愣了一下——他记得自己睡前没换灯。
艾里斯坐在书桌旁,还在批文件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。
“醒了?刚好,戌时三刻,晚膳准备好了。”
玫奇坐起来,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:“这是你换的?”
“嗯。”艾里斯继续低头批文件,“白焰灯太刺眼,睡不安稳。”
玫奇看着他。少年低着头,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他批文件时的表情很专注,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艾里斯。”玫奇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过来。”
艾里斯放下笔,走过去。走到榻前时,玫奇伸手拉了他一把——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,让他跌进自己怀里。
但这次艾里斯没僵住。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就这么待着,没有挣扎。
“母上?”
“别动。”玫奇把下巴搁在他肩上,声音有些含糊,“刚睡醒,不想动。”
艾里斯就这么被他抱着。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们,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。
“你今天等了很久?”玫奇问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艾里斯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未时三刻开始等的。”
玫奇算了一下:未时三刻到申时三刻,整整一个时辰。
“为什么等?”
艾里斯没回答。
“担心我?”玫奇追问。
沉默。
“想我了?”
还是沉默。
但玫奇感觉到,怀里这具身体,温度升高了一些。
他低低地笑起来,笑得肩膀都在颤。艾里斯僵硬地任他笑,耳根已经红透了。
“艾里斯·冯·埃斯特。”玫奇念出他的全名,每个字都带着笑意,“你真的很可爱。”
“……属下不敢当。”
“不是夸你,是陈述事实。”玫奇松开他,重新靠回榻上,紫眼睛在暖光里像两枚琉璃珠子,“行了,去吃饭吧。顺便让他们把那盏灯留着,以后都换这种。”
艾里斯站起身,行了个礼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,回头。
玫奇已经又躺下了,手里拈着一颗浆果,正往嘴里送。暖黄的灯光把他整个人都笼进一层温柔的光晕里,看起来不像九百岁的伪神,倒像一只慵懒的、餍足的——
猫。
艾里斯收回视线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,玫瑰花瓣还在飘落。他经过第三根廊柱时,停了一下。
那几道抓痕还在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。
指尖传来的粗糙感里,他好像能触摸到昨夜——那个他不在的、有人在这停留的夜晚。
他把手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
但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他想起玫奇刚才问的那个问题:“等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因为答案太长了。
长到要从三年前那个雪夜说起,长到要包含九百个日夜的琐碎——那些六十二度的茶,那些扫不完的花,那些目送他离开又等待他归来的时辰。
他等的是什么?
是脚步声。是推门声。是那个在窗前躺椅上慵懒的身影。是那个总是漫不经心、却又总能精准戳中他软肋的声音。
是玫奇。
他等的是玫奇。
这个答案太长了,也太重了,重到他不敢说出口。
于是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身后,寝殿的门虚掩着。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。
那道光照在他走过的路上,像是在说:
我知道。
---
【肆·子时】
夜深了。
艾里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睡不着。
他又做噩梦了。不是那种尖叫着醒来的噩梦,而是那种很轻很轻的、让人心悸的噩梦——梦里他又回到那片雪原,又冷又饿,四周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一只手伸过来,把他拉了出来。
那只手是暖的。
艾里斯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叩门声又响了两下,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艾里斯下床,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玫奇。
金发披散着,身上只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睡袍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他看到艾里斯,歪了歪头:
“醒了?”
艾里斯看着他,声音有些哑:“母上……怎么来了?”
玫奇没回答,直接从他身侧挤进房间,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
动作一气呵成,自然得像回了自己房间。
艾里斯僵在原地。
“过来。”玫奇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,“我冷。”
艾里斯走过去,站在床边,看着被子里那个拱起的形状。
“母上,这是属下的房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不合适。”
“我说合适就合适。”
沉默。
艾里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躺了下去。躺得很靠边,离玫奇远远的,中间空着能再睡两个人的距离。
被子动了动,一只手伸过来,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暖,暖得像梦里那只把他拉出雪原的手。
“睡吧。”玫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含糊不清,“明天还有一堆破事要处理呢。”
艾里斯没动,也没说话。
但他也没挣开那只手。
窗外的暮色永远不变。但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,在暖黄色的夜灯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艾里斯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做噩梦。
---
【伍·卯时】
艾里斯醒来时,床边已经空了。
他坐起来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枕头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,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玫瑰香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个枕头。
温的。
艾里斯收回手,起身洗漱。
今天的早茶依然是六十二度的雪山银毫。他端着茶盘站在寝殿门外,轻轻叩了三声。
门开了。
玫奇站在门内,已经穿戴整齐,金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接过茶盘,从盘子里拈起那颗今天新加的玫瑰糖——这是艾里斯前几个月养成的习惯,每天早茶里都会放一颗。
“昨晚睡得好?”玫奇问。
艾里斯垂下眼睫:“很好。”
“没做噩梦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玫奇笑了。他把那颗玫瑰糖放进嘴里,然后伸手,往艾里斯嘴里也塞了一颗。
“这是奖励。”
艾里斯含着糖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他抬起头,冰蓝色的眼睛对上紫色的眼睛。
“母上,您昨晚为什么来?”
玫奇歪了歪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想来就来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寝殿,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出来:
“以后可能还会来。习惯就好。”
艾里斯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。
嘴里糖的甜味,从舌尖蔓延到心里。
他转身走向回廊。经过第三根廊柱时,他看了一眼——那几道抓痕还在,但他忽然觉得,那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东西了。
因为他知道,昨夜,还有以后的很多个夜晚,都会有那只手伸过来,把他从雪原里拉出来。
他低头继续扫花。
脚步很轻。
嘴角很淡地弯着。
而寝殿内,玫奇靠在窗边,看着他扫花的背影。紫眼睛里漾着笑意,像看着什么让他很满意的作品。
“慢慢来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窗外,永暮之光永恒地照耀着。
但在这座永不落日的城池里,有一些东西,正在悄然生长。
像玫瑰藤蔓,缠绕上骑士的剑。
像雪原融化,汇成一条流向某个人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