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陆·巳时】
那条发带是艾里斯在玫奇寝殿的地板上发现的。
当时他正在整理被褥——这是每日的例行事务,玫奇起床后,他要负责将凌乱的床榻恢复原状。抖开被子时,有东西从夹层里滑落,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。
一条深紫色的发带。
丝质的,边缘绣着银色的暗纹,一端还系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。不是新的,边角有些磨损,但洗得很干净,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玫瑰香。
艾里斯弯腰捡起来,手指碰到丝缎时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这不是玫奇现在用的发带。玫奇近来偏爱一种暗红色的宽发带,说是“显得威严”。这条紫色的明显是旧的,至少搁置了半年以上。
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被子里?
他攥着发带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把它叠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
整理完床铺,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发带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给那抹紫色镀上一层柔光。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。
艾里斯转身离开。
午膳时,玫奇忽然问:“你今早在我床上捡到什么没有?”
艾里斯正在给他布菜,手微微一顿。
“……一条发带。”
“哪去了?”
“放在床头柜上了。”
玫奇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,没再说什么。
艾里斯也没问。但他的视线,在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,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玫奇的头发——今天束发用的是那条暗红色的宽发带,不是紫色的。
那条紫色的发带,还在床头柜上。
傍晚时分,艾里斯去寝殿取文件时,那条发带还在原地。
他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。
丝缎在掌心凉丝丝的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把发带凑到鼻端,轻轻闻了闻。
玫瑰香。
和玫奇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“喜欢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艾里斯猛地转身。玫奇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,紫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。
“属下……”
“别解释。”玫奇走过来,从他手里抽走那条发带,“解释就是掩饰。”
艾里斯站在原地,耳根已经红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,但喉咙像被堵住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玫奇看他这副样子,笑得更开心了。他晃了晃手里的发带:“想要?”
艾里斯没说话。
“问你呢,想要吗?”
沉默了三秒。
“……想。”
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玫奇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艾里斯会承认。这孩子一向嘴硬,被戳穿了也会一本正经地否认,今天这是——
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人。艾里斯垂着眼,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脖颈。他攥着衣角的手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那是紧张的表现。
他在紧张什么?紧张被拒绝?
玫奇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。
“送你了。”他把发带塞回艾里斯手里,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
艾里斯猛地抬头,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。
“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玫奇已经转身往书房走,“之前那条旧的,你不是一直用着?都磨成什么样了。刚好翻到这条新的,想着给你换上。”
艾里斯低头看手里的发带。
深紫色,银色暗纹,丝滑的质地……这哪里是“刚好翻到”的旧物,分明是新的,连标签都没剪。
他攥着发带,看着玫奇走进书房的背影。
“母上。”
玫奇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,说得很轻,但很认真。
玫奇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“系上看看。”
艾里斯解开自己束发的旧发带——那是一条深蓝色的、边角已经磨出毛边的旧物,从流浪时就一直戴着,后来玫奇也没让他换。他把新发带系上,动作有些生疏,绑了两遍才绑好。
玫奇走过来,抬手帮他调整了一下。指尖擦过他的额角,很轻,痒痒的。
“好了。”玫奇退后一步打量他,满意地点点头,“好看。”
艾里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。深紫色的发带在黑色发丝间很显眼,衬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更深邃了些。
镜子里还有另一个倒影——玫奇站在他身后,正看着镜子里的他,眼神很柔,柔得像窗外的暮光。
他们隔着镜面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玫奇转身,走回书桌前。
“今晚陪我吃饭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常,“那些浆果还没吃完,放久了就不新鲜了。”
“是。”
艾里斯低头,手指抚过新发带的边缘。丝缎的触感从指腹传来,软得让人想叹气。
他走出寝殿时,在门口停了停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玫奇已经坐在书桌前,正低头批文件。暮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半边侧脸镀成金色。
艾里斯收回视线,走进回廊。
经过第三根廊柱时,他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上面的抓痕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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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柒·酉时】
晚膳摆在西侧的露台上。
这是玫奇偶尔兴起才会选的地方——露台正对着欲都最繁华的城区,可以俯瞰整座城的灯火。没有顶棚,抬头就是永不变暗的天空,和那些挂在穹顶的人造星子。
艾里斯布好餐具时,玫奇还没来。他站在露台边缘,看着下面的城。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那些追逐欲望的灵魂在街道上涌动,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站着干嘛,坐。”玫奇在他旁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蜜酒,又给他倒了一杯,“尝尝,今年新酿的。”
艾里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甜,但不过分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“好喝?”
“嗯。”
玫奇也喝了一口,然后靠在椅背上,看着下面的城。
“你看那些人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每一个都在追逐什么。有人要钱,有人要权,有人要爱,有人要命。你知道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?”
艾里斯想了想:“都不满足?”
“对。”玫奇笑了,“永远不满足。有了还要更多,得到了还想要更好的。这就是欲望的本质——永远在渴求,永远在追逐,永远没有尽头。”
他转头看向艾里斯,紫眼睛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光。
“你呢?你渴求什么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。艾里斯愣了一秒,然后垂下眼睫。
“属下……”
“别用‘属下’。”玫奇打断他,“现在没有主仆,只有我和你。回答我。”
艾里斯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玫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“想……活下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想复仇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艾里斯抬头看他。
冰蓝色的眼睛对上紫色的眼睛,在暮色和灯火之间,像两颗互相映照的星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想一直这样。”
“一直怎样?”
“这样坐着,说话,喝酒。”他顿了顿,“和您。”
玫奇看着他。
这孩子眼睛里有火,他一直知道。但此刻,那火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——很软,很轻,像初春的河面上飘着的第一瓣桃花。
他忽然伸手,揉了揉艾里斯的头发。
发带被揉得有些歪了,但艾里斯没躲,甚至微微偏头,往他掌心里蹭了蹭。
那个动作太自然,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玫奇收回手,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。
“吃菜。”他说,“再不吃凉了。”
艾里斯低头开始吃东西。
但他的嘴角,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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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捌·子时】
艾里斯今晚又没睡着。
不是因为噩梦。是因为那条发带。
它就放在枕边,深紫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翻了个身,看着它。再翻个身,还是看着它。
最后他伸手,把它拿起来,攥在掌心里。
丝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下午——玫奇帮他调整发带时,指尖擦过额角的温度。
那温度还在。从额头传到心里,暖洋洋的,让人想叹气。
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艾里斯猛地坐起来。
叩门声又响了,这次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急促。
他下床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玫奇。
还是那件松松垮垮的睡袍,还是赤着脚。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篮子——就是昨天装浆果的那个。
“睡不着。”玫奇从他身侧挤进去,把篮子放在桌上,“陪我吃夜宵。”
艾里斯看着那篮子。浆果已经洗过了,在月光下泛着水光,看起来格外诱人。
“母上怎么又……”
“说了,睡不着。”玫奇已经在他床上坐下,拈起一颗浆果扔进嘴里,“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
艾里斯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分食一篮子浆果。没人说话,只有偶尔的咀嚼声,和浆果汁液在舌尖化开的细微声响。
吃到一半,玫奇忽然说:“你手里攥着什么?”
艾里斯低头。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那条发带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它跑了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艾里斯犹豫了一秒,还是摊开手掌。
月光下,那条深紫色的发带静静躺在他掌心,被汗浸得有些潮。
玫奇看着它,又看着艾里斯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就这么喜欢?”
艾里斯没说话。但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。
玫奇伸手,从他掌心里拿起那条发带,然后——俯身过去,亲手系在了他头上。
动作很慢,很轻,每一次指尖擦过发丝,都能感觉到身下这具身体微微的颤栗。
系好了。玫奇退后一点,打量他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笼着少年的侧脸。深紫色的发带束着黑发,衬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两汪深潭,里面映着他的倒影。
“好看。”玫奇说。
艾里斯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母上。”
“嗯?”
“您今晚……是专门来的吗?”
玫奇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艾里斯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很软,很柔,像月光本身。
“你觉得呢?”
艾里斯没回答。但他忽然伸手,轻轻攥住了玫奇的袖口。
就那样攥着,不松开。
玫奇低头看着那只手。少年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此刻它们正攥着他的袖子,用力到指节都有些泛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。
里面有一团火。那火已经烧了三年,从最初求生的本能,烧到现在——
现在它烧成了别的样子。
“艾里斯。”玫奇轻声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这个问题今晚第二次被问起。但这一次,艾里斯没有沉默。
他攥紧玫奇的袖子,抬起头,直视那双紫色的眼睛。
“您。”
一个字。
很轻,但很重。
玫奇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里面燃烧的火焰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玫瑰烙印微微发烫。
他伸手,把艾里斯拉进怀里。
还是那种熟悉的姿势——下巴搁在肩上,手臂环着后背,像一只慵懒的猫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。
但这一次,艾里斯没有僵住。
他伸手,回抱住他。
很轻,很小心翼翼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玫奇在他耳边低语,“在我面前,不用装。”
艾里斯把脸埋在他肩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玫瑰香。
那是家的味道。
也是——他的味道。
窗外,永暮之城的灯火永不熄灭。但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,有两个身影,正安静地相拥。
月光透过窗户,为他们镀上一层银边。
很久之后,艾里斯轻声问:“母上,您会一直在这里吗?”
玫奇没有回答。
但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。
那是一个无声的承诺。
比任何语言,都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