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都没有雪。
这座由欲望构筑的城池悬浮在时空裂隙之中,永恒黄昏笼罩着每一寸土地。玫瑰藤蔓爬满宫殿的廊柱,永不凋谢,永不褪色,就像它们的创造者——那位金发紫瞳的伪神,在这九百年里见过的无数面孔一样,鲜活而短暂。
玫奇已经很久没有踏出欲都了。
不是不能,只是懒得。神座上太舒服,蜜酒太甜,那些追随着本能而来的信徒们总能给他找点乐子。无聊的时候逗逗新来的,烦闷的时候看看下界挣扎的灵魂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,像指尖流过的沙,抓不住,也不想抓。
直到那场雪。
那天欲都的边缘毫无预兆地飘起雪来。不是普通的雪,是那种带着银色光泽、簌簌落在屏障上的晶体,在永恒的暮光里折射出奇异的光晕。守卫们惊慌失措——九百年了,这座城池从未见过雪。
玫奇从神座上坐起来。
他的紫瞳穿过层层宫殿,穿过外围城区,穿过那道保护欲都的屏障,落在遥远的、被世界遗忘的一片荒原上。
那里在下雪。
纯白的、浩大的、覆盖一切痕迹的雪。
而雪地里,有一样东西。
不,不是东西。是一个正在燃烧的……生命。
玫奇站起身。玫瑰花瓣在脚下铺成路,一步一绽,通往屏障之外。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——那种被什么吸引的、心脏微微收紧的悸动。像饥饿,又像好奇。
护卫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问。他们的神向来随心所欲,今天想踏出欲都,那就踏出欲都。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,他们也只是神座下最忠诚的影子。
屏障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口子,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。九百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冷了,冷得刺骨,冷得清醒。玫奇眯起眼,金发被风吹乱,几片雪花落在睫毛上,化作细小的水珠。
他看见了那个孩子。
在荒原的中心,雪已经快把他埋住了。
艾里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这不是第一次有这个念头。灭门那夜,他躲在密室里,听着外面惨叫声和刀刃刺入肉体的闷响,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。从密道逃出后,在结冰的河面上狂奔,跌进冰窟窿里又爬出来,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会死。三天前最后一次找到的食物被野狗抢走,饿得蜷缩在枯树下等天亮,那时候他更觉得自己会死。
但每一次,他都活了下来。
十二岁的艾里斯·冯·埃斯特不知道这叫求生欲,只知道胸口有一团火。那火很小,很微弱,但一直烧着。烧得他必须活下去,必须走出这片雪原,必须找到那个把家族从荣耀变成血海的人——
然后杀了他。
这团火支撑他走了二十三天。从贵族庄园的废墟走到荒无人烟的雪原,从体面的少爷服走到现在身上裹着的烂布片,从那个有父母有姐妹的完整家庭,走到现在只剩下他自己。
第二十三天的黄昏。
艾里斯蜷缩在一块岩石背风处,雪花已经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。他的眼皮很重,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冷,只有一种懒洋洋的、想要睡过去的舒服感。
不行…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不能睡。
但眼皮不听使唤。
最后一点意识里,他想起父亲教他剑术时说的话:“艾里斯,记住,真正的骑士不惧死亡,他们只惧死得没有价值。”
父亲的脸在脑海里模糊了,变成一团温暖的光。
那光越来越近。
艾里斯费力地睁开眼。
雪地里站着一个……人?
金色的头发,像熔化的金子,在漫天飞雪里亮得刺眼。紫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像在欣赏什么好东西的光芒。
那人穿着一件看着就暖和的袍子,深紫色的,边缘绣着暗纹。袍子下摆沾了雪,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冷。
艾里斯想说话,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那人蹲了下来。
一朵玫瑰凭空出现在他指尖,花瓣层层绽开,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荒诞至极。他用那朵花拂去艾里斯眉间的雪,动作很轻,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哎呀”那人开口,声音像融化的蜜糖,“找到一只快要冻死的小猫呢。”
猫?艾里斯想反驳,他不是猫,他是埃斯特家的独子,他将来要复仇,要重建家族,要——
那只手伸过来,指尖按在他额头上。
温暖。
像那团火突然被浇了油,像寒冬里突然被人塞进被炉,像……像记忆里母亲的掌心,在发烧时贴着额头的感觉。
艾里斯抓住那人的衣角。
用尽了最后所有力气。
“……带我走。”
那人低头看着他抓住衣角的手——冻得发紫,指节僵硬,指甲盖下是已经凝固的黑血。他没有挣脱,也没有嫌弃,只是歪了歪头,紫眼睛里多了一丝兴味。
“代价呢?”
“我的一切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讨价还价。十二岁的艾里斯在这一刻清楚地知道,自己什么都没有了,除了这条命,除了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,除了心里那团还在烧的火。
如果能活下去,这些都给他。什么都给他。
那人看着他,很久。
雪在他们之间落下,积在那人肩上、发顶。他好像没察觉,只是看着这个抓着自己衣角的孩子,看着那双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的冰蓝色眼睛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敷衍的、社交性的笑,是眼睛都弯起来的、真真切切的笑。笑声在雪地里荡开,惊起远处几只寒鸦。
漫天玫瑰花瓣凭空旋落。
不是一片两片,是成千上万片,像一场盛大的花雨。它们落在雪地上,覆盖了苍白,点缀了荒凉,在暮色里铺出一条通向未知的路。
“成交。”玫奇说。
他伸手,把这个浑身冰凉的孩子抱进怀里。轻得像一片羽毛,瘦得能摸到骨头。金发垂下来,遮住艾里斯的脸,像一顶温暖的帐幕。
“从今天起,”玫奇在他耳边说,声音轻得像咒语,“你是我的了。”
艾里斯闭上眼睛。
黑暗吞没意识前,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气——不是雪原的冷冽,不是自己身上的腐臭,是一种温暖的、甜腻的、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玫瑰园里的味道。
那是他第一次闻到玫奇身上的气息。
欲都特有的、永不凋谢的玫瑰。
艾里斯醒过来时,以为自己死了。
不然为什么这么暖?这么软?这么……香?
他躺在某种动物皮毛铺成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比云朵还轻的被子。头顶是陌生的穹顶,绘满了颜色鲜艳的壁画,画的是什么看不真切,只觉得眼花缭乱。
空气里有股甜丝丝的香气,和他昏迷前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试图坐起来,失败了。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连抬手的动作都让关节发出抗议的酸痛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艾里斯费力地转过头。
那人就坐在窗边——巨大的落地窗前,金色的暮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。金发披散着,有一缕垂在胸前,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视线不在书上,而是在艾里斯身上。
紫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很深,像两潭看不见底的幽泉。
“你睡了三天。”那人合上书,“再不醒,我就要怀疑自己捡了只快死的猫回来了。”
艾里斯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”
喉咙干得像砂纸,那人站起身,走到榻边,递过一只杯子,杯子里是温热的液体,闻起来有花香和蜂蜜的味道。
艾里斯接过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。液体滑进胃里,暖意从腹部扩散到四肢,那种舒服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呻吟出声。
喝完,他捧着杯子,抬头看着眼前的人。
“……您是谁?”
那人笑了。那个笑容让艾里斯愣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好看(虽然确实很好看),而是因为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、让他不太自在的东西。像父亲曾经看那些被他打败的对手的眼神,又像母亲看刚买回来的新首饰的眼神。
占有欲?
“你可以叫我玫奇。”那人说,“或者,如果你愿意的话,叫‘母上’也可以。”
艾里斯眨眨眼……母上?这人明明是个……
他突然意识到什么,视线从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往下移——喉结,锁骨,平直的胸膛。
男的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要叫母上?”
玫奇在他榻边坐下。距离近得让艾里斯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闻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玫瑰香。
“因为~我是孕育这里的本源,从你答应把一切给我的那一刻起,”玫奇伸手,轻轻抬起他的下巴,“你就是我的孩子了”
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眼里打趣的神色
艾里斯没有躲开那只手,不是不想,是身体还没恢复,躲不动。但更深处的原因是——那只手很暖,暖得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父亲拍他肩膀时的温度。
“我还没问,”艾里斯说,“您要我的‘一切’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玫奇歪头,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,“嗯……还不知道,也许当个贴身侍从?也许当个养着玩的小玩意儿?也许哪天心血来潮,让你帮我杀个人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。
艾里斯沉默了。
三秒后,他开口:“好。”
玫奇挑眉:“好?你不怕我真让你杀人?”
“怕。”艾里斯说,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着那团还没熄灭的火,“但杀人,总比被人杀好。”
玫奇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金色长发乱颤,眼角都笑出泪花。艾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。
“有意思,”玫奇止住笑,用指腹擦去眼角的湿润,“真的很有意思~我捡过很多人,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暮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覆盖了艾里斯,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“好好休息,小骑士。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,有人教你规矩。这座城是我的,而你——从现在起,是这座城的一部分。”
艾里斯看着那道背影。金色的轮廓,紫色的袍角,玫瑰花瓣不知从哪里飘进来,在他脚边打着旋。
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您为什么要救我?”
玫奇回过头。
那一刻,艾里斯看见他脸上那种轻佻的、漫不经心的笑容褪去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——像怜悯,又不像;像兴趣,又比兴趣更深。
“因为,”玫奇说,“你的眼睛里,有我一直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火”
玫奇转回头,继续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侧过脸:
“记住,小骑士,欲都的规则只有一条——追随你的本能。无论那本能是杀戮、是忠诚、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推门离开了。
艾里斯躺在软榻上,盯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火?他的眼睛里有火……?
他不知道这火从哪来,要烧到哪去……
玫奇
他捡到他的人,赐他新生的人,让他叫“母上”的人
窗外,永暮之城的黄昏永恒地燃烧着。艾里斯闭上眼睛,第一次在二十三天之后,真正地、安心地,睡了过去。
梦里没有雪。
只有漫天的玫瑰,和一双紫色的眼睛。
第二天,艾里斯明白了什么叫“有人教你规矩”。
教他规矩的人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,头发花白,腰板挺得笔直,说话时下巴扬得很高,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没洗干净的脏抹布。
“埃斯特家的少爷?”老者冷哼,“埃斯特家已经没了,你现在是欲都最低等的存在,连新来的奴隶都不如,因为奴隶至少还有力气干活,你呢?”
艾里斯站在他面前,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旧衣服——比他流浪时穿的强点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
他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抬头!”老者用拐杖敲地面,“在欲都,直视不是冒犯,低头才是懦弱!你以为你是谁?还想装你那贵族少爷的矜持?”
老者眯着眼打量他,视线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移到苍白的脸上,再到绷直的脊背——即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,那脊背也挺得像把剑。
“哼,”老者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骨头倒还挺硬。行,那就从最基本的学起。认识欲都的规矩,认识你主人的喜好,认识你该站的位置。”
“是”艾里斯说
第一天,他知道了玫奇不喜欢吵闹,所有汇报要简洁明了。
第二天,他知道了玫奇每天午睡后要喝一杯雪山银毫,温度必须精确到六十二度。
第三天,他知道了玫奇心情不好时会让玫瑰藤蔓爬满整个走廊,这时候最好躲远点。
第四天,他知道了玫奇心情极好时也会让玫瑰藤蔓爬满整个走廊,这时候可以稍微放肆一点——比如,在他经过时给一颗糖
第五天,艾里斯试着递了一颗糖
玫奇接过来,放进嘴里,然后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让艾里斯浑身绷紧,但玫奇什么都没说,嚼着糖走开了。
老者听说后,哼了一声:“马屁精…”
艾里斯不知道这叫不叫马屁精,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。那不是生气,也不是赞许,而是某种……更复杂的东西,像在说“你学得挺快”,又像在说“让我看看你还能做什么”。
第七天晚上,艾里斯第一次主动走进玫奇的书房。
门开着。玫奇坐在书桌后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手里拿着羽毛笔,似乎在写什么……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紫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动。
“怎么?”
艾里斯走到桌前,把一叠纸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西区的调查报告。”艾里斯说,“您之前提过,怀疑‘欢愉之巢’做假账。我……这几天问了几个那边的人,把情况整理了一下。”
玫奇拿起那叠纸,一页页翻看。纸张很粗糙,字迹有些歪扭,但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甚至连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都附在后面。
翻完最后一页,玫奇抬起头。
艾里斯站在原地,脊背挺直,双手垂在身侧,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。但如果仔细看,能发现那平静下藏着的一丝——紧张。
“几天?”玫奇问。
“四天。”
“你怎么进去的?”
“找人带进去的。”艾里斯顿了顿,“用您给的那把糖。”
玫奇给他的那把糖,是第一天见面时随手扔给他的。艾里斯一直没舍得吃,直到发现西区那些孩子对糖毫无抵抗力。
玫奇盯着他看了很久
然后他笑了…
不是那种轻佻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满意的笑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艾里斯绕过书桌,走到他身边。玫奇伸手,把那叠纸放在桌上,然后——突然拉了他一把。
艾里斯没站稳,跌进他怀里。
下意识想要挣扎,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后颈。那只手很暖,暖得像那天在雪地里按在他额头上的温度。
“听着,小骑士。”玫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很低,像耳语,“你很聪明,学得很快,做得也很好。但有一件事,你必须记住。”
艾里斯僵在他怀里,不敢动。
“在我这里,欲都的规则只有一条,”玫奇继续说,“追随你的本能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艾里斯不知道。
“意味着,”玫奇的唇几乎贴着他耳廓,呼出的热气让他从耳根红到脖子,“在我面前,你可以不用装。”
艾里斯愣住了。
“你恨…”玫奇说,“你恨那个灭你满门的人,恨这世界的不公,恨自己为什么活了下来。这些我都知道。你的眼睛里有火,那火不只是求生欲,还有复仇的渴望…对吗?”
艾里斯没说话。
但他的手,不知何时,攥紧了玫奇的衣服。
“你可以恨”玫奇的声音变得更轻,“你可以想杀任何人,但在欲都,在我面前——”
他松开按着后颈的手,转而抬起艾里斯的下巴,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“你只需要忠诚。”
紫色的眼睛像深渊,像要把人吸进去的漩涡。
艾里斯看着那双眼睛,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深渊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很快,像要跳出胸腔。
然后他开口:“是。”
不是被迫的顺从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的——承诺。
玫奇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火焰,满意地松开手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他重新拿起羽毛笔,“明天开始,西区的事你继续跟,有什么进展直接报给我。”
艾里斯从他怀里站起来,后退两步,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——尽管他现在穿的依然是那身旧衣服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。
玫奇已经低头继续批文件了,金色的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,半边脸隐在暗处。他没抬头,但嘴角微微弯着。
艾里斯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上,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玫瑰花瓣。它们在他脚边打着旋,像在欢迎,又像在试探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,脑海里回响着那句话:
“在我面前,你可以不用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