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官且思：这世间功法千万，有人求威能，有人求长生，可曾有人求过‘自在’二字？自在非逍遥，是心无挂碍。心若有挂，身在九天也不自在；心若无挂，身在柴房也自在一一话说那云隐山后的少年，选了本没人看得上的《自在经》，每日依旧挑水砍柴。有人笑他傻，他却说，这才是他的道。”

说书人折扇轻摇，茶馆里新来了几个年轻茶客，正听得入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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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缘在塔后的小院里又劈了半个月柴。

半个月里，他每天重复同样的事——早起挑水，然后劈柴，然后种地，然后睡觉。云梦大师依旧不见踪影，塔门始终紧闭。唐秃子来过几次，絮絮叨叨说些藏经阁里的趣事。苏小小也来过几次，站在院门口看他一会儿，然后离开。

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但石缘知道，自己变了。

不是变强，是变得安静了。以前劈柴的时候，脑子里会想很多事——想他爹，想苏小小，想那些追杀他的狼，想铁棍说的那些话。现在劈柴的时候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，就只是劈柴。一斧头下去，木头裂开，再一斧头下去，再裂开。一下一下，清清楚楚。

铁棍说他这是“开窍了”。

石缘也不知道是不是，但感觉确实比以前舒服。

这天傍晚，他劈完最后一根柴，坐在柴堆上休息。夕阳把院子照得金黄，菜地里的青菜泛着光，看着格外喜人。他拿出那卷《自在经》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又看了一遍。

竹简上的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，但每次看，都有新的感觉。

“自在非逍遥，是心无挂碍。”

他反复念着这句话，忽然问铁棍：“什么叫心无挂碍？”

铁棍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就是心里不搁事。”

“不搁事？”

“比如你劈柴的时候想着明天的事，那就是有挂碍。你劈柴的时候只劈柴，那就是无挂碍。”

石缘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我好像有点懂了。”

铁棍笑了：“懂就好。你前世就不懂这个，所以他打了一辈子，累得要死。”

石缘没接话，只是看着夕阳发呆。

太阳慢慢沉下去，天边烧起一片红霞。他看着那红霞，忽然想起苏小小的眼睛。她眼睛很亮，生气的时候会瞪人，高兴的时候会弯成月牙。他忽然想去看看她。

站起来，把《自在经》收好，他往院门口走。

铁棍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
“箭术堂。”

“去找那小丫头？”

石缘嗯了一声。

铁棍嘿嘿笑：“懂了懂了，去吧去吧。”

石缘没理它，出了院门，沿着山道往箭术堂走。

天色渐暗，山道上没什么人。他走得不快，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风景。来云隐宗三个多月了，他还是第一次晚上出来散步。

走到半山腰，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。

他停下脚步，侧耳细听。是人的声音，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。他循声走去，看见一块空地上，几个人正在打架。

不对，不是打架，是练功。

一个穿着劲装的女子，正被三个男人围攻。那女子身法灵活，躲闪腾挪，手里的弓箭当成了短兵器用，格挡、反击、突击，一气呵成。三个男人虽然人多，却占不到便宜。

石缘站在暗处，看得有些入神。

他第一次看见人这样练功。青石村的猎户们也会练功，但就是拉弓射箭、挥刀砍柴那种，哪有这样飞来飞去的？

正看着，那女子忽然一箭射来，擦着他的耳朵飞过，钉在身后的树上。

“谁在那儿？”女子的声音冷厉。

石缘从暗处走出来，站在月光下。

女子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，浓眉大眼，不施粉黛，穿着一身红色劲装，英气勃勃。她上下打量着石缘，问：“你是谁？大晚上在这儿鬼鬼祟祟的？”

石缘说：“我路过。”

“路过？”女子挑眉，“路过箭术堂的后山？”

石缘点头。

女子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就是那个新来的？云梦师叔祖的徒弟？”

石缘又点头。

女子收了弓箭，挥挥手让那三个男人退下，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，啧啧称奇：“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。怎么就入了那位的眼？”

石缘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咳嗽一声：“我叫姬瑶，箭术堂的。你叫什么？”

“石缘。”

“石缘……”姬瑶念了一遍，“这名字有点意思。你来箭术堂做什么？”

石缘说：“找人。”

“找谁？”

“苏小小。”

姬瑶挑眉：“小小？你认识她？”

石缘点头。

姬瑶眼神变了变，忽然凑近他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和她什么关系？”

石缘想了想，说：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
姬瑶愣了一瞬，然后哈哈大笑，笑得前仰后合。那三个男人也憋着笑，肩膀直抖。

石缘莫名其妙，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。

姬瑶笑够了，擦着眼泪说：“她是你的人？你知道她来箭术堂第一天，一箭射穿了三块靶子吗？你知道她现在是我们箭术堂最年轻的执弓手吗？你知道多少师兄想追她都追不上吗？你说她是你的人？”

石缘说：“她说我去哪儿，她就去哪儿。”

姬瑶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她盯着石缘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：“她真这么说的？”

石缘点头。

姬瑶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那丫头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
她转身，朝那三个男人挥挥手：“散了散了，今天练到这儿。”然后对石缘说，“走吧，我带你去见她。”

石缘跟着她走进箭术堂。

箭术堂比他想的大得多。前后三进院落，中间是个巨大的演武场，场中立着几十个靶子。此刻天色已暗，演武场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个弟子还在收拾箭矢。

姬瑶带着他穿过演武场，走进后院。后院有一排厢房，是女弟子住的地方。姬瑶在一个房门前停下，敲了敲门。

“小小，有人找。”

门开了，苏小小站在门口。她穿着家常的衣裳，头发披散着，手里还握着一本书。看见石缘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目光越过他，看向姬瑶。

姬瑶举手投降：“别看我，是他自己要来的。我就带个路。”

苏小小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石缘。

石缘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两人又恢复了那种沉默的对望。

姬瑶站在旁边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。她咳嗽一声：“那个……你们聊，我先走了。”

没人理她。

姬瑶摸摸鼻子，转身走了。

走出几步，她忽然回头，看着那两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身影，喃喃道：“这俩人，有病吧？”

但她嘴角，却微微翘了起来。

院门口，石缘和苏小小还在站着。

很久之后，苏小小问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石缘说：“想来看看你。”

苏小小嘴角微微翘了翘，但很快又绷住：“看完了？”

石缘点头：“看完了。”

苏小小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，便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坐会儿？”

石缘走进去。
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几本书，一盏油灯。墙上挂着一把弓，正是苏小小从青石村带来的那把。

石缘在椅子上坐下，苏小小坐在床边。两人又沉默了。
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，映出墙上的影子。石缘看着那个影子，忽然说：“我选了功法。”

苏小小看着他。

“《自在经》，不怎么厉害的那种。”

苏小小问：“你喜欢吗？”

石缘想了想，说：“喜欢。”

苏小小点头：“那就好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但这一次，沉默不那么难熬了。两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不说话，但谁也没觉得尴尬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，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，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痕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石缘站起来，说：“我走了。”

苏小小也站起来，送他到门口。

石缘走出两步，忽然回头，说：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
苏小小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。

石缘转身离开，走进夜色中。

苏小小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，很久很久。

远处，姬瑶的声音传来：“别看了，人都走远了。”

苏小小没理她，转身回屋，关上门。

姬瑶从暗处走出来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摇了摇头，自言自语道：“这丫头，动心了。”

她笑了笑，也转身离开。

石缘回到小院时，月亮已经升到中天。他坐在柴堆上，看着月亮发呆。

铁棍的声音响起：“见着人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高兴了？”

石缘想了想，说：“嗯。”

铁棍嘿嘿笑：“那就好。高兴就好。”

石缘忽然问：“你说，我以后能一直这样吗？”

“一直怎样？”

“劈柴，种地，看看她，活着。”

铁棍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想就能。”

石缘笑了。

那是他爹死后，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
他躺下来，枕着柴堆，看着满天的星星。星星很多，很亮，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但他不觉得害怕，只觉得安心。

铁棍说：“你变了。”

石缘问：“变什么了？”

“以前你活着，是因为怕死。现在你活着，是因为想活。”

石缘想了想，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
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这一夜，他没有做梦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照常起来挑水、劈柴、种地。干完活，他洗了把脸，换了身干净衣裳，又往箭术堂走。

走到半路，遇见唐秃子。

唐秃子看见他，眼睛一亮：“哎，正找你呢！”

石缘停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
唐秃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藏经阁来了个怪人，说要见你。”

石缘一愣：“谁？”

“不知道，不认识。”唐秃子挠挠光头，“但那排场可大了，掌门亲自陪着来的。现在就在藏经阁里等你呢，让我来叫你。”

石缘皱眉。掌门亲自陪着？什么人这么大来头？

铁棍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：“小心点，来者不善。”

石缘心里一紧，对唐秃子说：“走吧。”

两人快步往藏经阁走。

路上，唐秃子絮絮叨叨：“那人穿得可好了，一身白袍，料子我见都没见过。长得也好看，就是眼神有点吓人，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……”

石缘听着，没说话。

走到藏经阁前，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
白衣胜雪，面如冠玉，温文儒雅。看起来三十岁左右，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但那双眼睛，笑意从不达眼底。

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，也都是气度不凡。

掌门站在旁边，神色恭敬。

看见石缘，那白衣男子眼睛微微一亮，笑着走过来。

“你就是石缘？”他的声音温和，像春风拂面，“久仰。”

石缘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那男子也不恼，依旧笑着：“我叫君无道，来自中天圣域君家。这次来云隐宗，是专程来找你的。”

石缘心里一沉。

中天圣域，君家。

他想起铁棍说过的话，想起那些追杀他的狼，想起他爹的死。

君无道看着他，笑容依旧温和：“听说你身上有些特别之处，我想请你去做客。君家的大门，随时为你敞开。”

石缘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我爹是你杀的吗？”

君无道笑容不变：“你爹？我不认识你爹。”

石缘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那些狼，是你们君家派来的吗？”

君无道的笑容微微一顿，然后说：“小朋友，话不能乱说。君家是名门正派，怎么会做这种事？”

石缘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君无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但依旧维持着笑容：“我来，是好意。你若不领情，那便算了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迟早会来找我的。”

他转身，带着两个随从离去。

走出几步，他忽然回头，看了石缘一眼。那一眼里，有玩味，有审视，还有一丝石缘看不懂的东西。

然后他走了。

掌门追上去送，只剩石缘站在原地。

唐秃子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这人谁啊？看着挺吓人的。”

石缘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铁棍。

铁棍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：“就是他。君家，古族之首。你爹的死，跟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
石缘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杀意。

远处，说书人的声音幽幽响起：

“这一见，埋下了日后滔天的祸根。那少年还不知道，他面前这个人，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之一。而他们的恩怨，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