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官听真:这修道之人,最重根骨。根骨好的,一日千里;根骨差的,百年蹉跎。可有一等人,根骨寻常,却偏偏能走到最后。何也?心坚耳。话说那云隐山后的少年,心湖初开,识我已成,握着那根会说话的铁棍,往藏经阁走去。他以为只是去挑一门功法,却不知这一去,撞上的是另一段因果。”
说书人折扇轻摇,茶馆里的茶客们听得入神,连茶凉了都忘了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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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缘握着铁棍,沿着山道往藏经阁走。
月光很亮,照得山道清清楚楚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很稳。铁棍在他手里微微发烫,那苍老的声音偶尔在脑海中冒出一两句。
“左边有只兔子。”
石缘往左边看,果然有只灰兔蹲在草丛里,竖着耳朵看他。
“右边有棵歪脖子树,一百三十年前被雷劈过。”
石缘往右边看,确实有棵歪脖子老树,树干上有一道焦黑的疤痕。
“前面那块石头底下压着一只千年乌龟,你要不要翻出来看看?”
石缘忍不住道: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铁棍嘿嘿笑:“一万年没人说话,憋得慌。你让我多说几句,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石缘无奈,只好由它去。
走到半山腰,迎面走来两个人。穿着月白袍子,腰间系着玉牌,一看就是云隐宗的正式弟子。其中一个石缘认识——正是当初带他来的那个周师兄,周元。
周元看见石缘,脚步一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变成玩味。
“哟,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外门弟子吗?”他笑着走过来,“这么晚了,不在塔后劈柴,跑出来做什么?”
石缘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周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冷哼一声:“怎么,进了内门就目中无人了?听说你被云梦师叔祖收为弟子,倒是好运气。不过——”他上下打量着石缘,“就你这资质,怕是这辈子也就止步于识我境了。”
另一个弟子跟着笑:“周师兄说得是。识我境不过是最低境界,能活一百五十年就不错了。到时候咱们还在,他早就化成灰了。”
两人笑得张狂。
石缘依旧没说话,只是绕过他们,继续往前走。
周元脸色一僵,忽然伸手拦他:“站住!我让你走了吗?”
石缘停下,回头看他。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周元心里发毛。但他很快压下那丝不安,冷笑道:“你一个刚入门的弟子,见了师兄不行礼,还有没有规矩?”
石缘看着他,问:“你想怎样?”
周元被他问得一噎。他想怎样?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。只是看这个从乡下来的小子不顺眼,想刁难刁难他罢了。
“我想……”他刚要开口,忽然看见石缘手里那根铁棍。
月光下,铁棍锈迹斑斑,看起来破旧不堪。但周元盯着它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那铁棍上的锈迹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,像是活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伸手想拿。
石缘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
周元脸色一变:“你——”
“周师兄。”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三人回头,看见一个光头少年从山道上跑来,正是唐秃子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到跟前时扶着膝盖直喘气。
“周、周师兄,长老让您过去一趟,说是、说是有什么事。”
周元皱眉: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挺急的。”唐秃子直起腰,一脸真诚,“您快去吧,别让长老等急了。”
周元看看他,又看看石缘,冷哼一声:“今天算你走运。”带着那个弟子匆匆离去。
等他们走远,唐秃子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吓死我了吓死我了!”
石缘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那疯……云梦师叔祖派人来传话,说你要来藏经阁,让我等着。”唐秃子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结果我等了半天没见人,就出来看看。还好来得及时,不然你就要被周扒皮欺负了。”
“周扒皮?”
“就是周元。”唐秃子压低声音,“那家伙仗着自己是君家的远亲,在宗门里横行霸道,专门欺负新来的弟子。你以后见了他躲远点。”
石缘点点头,没多说。
两人继续往藏经阁走。唐秃子一路上絮絮叨叨,把云隐宗的规矩、藏经阁的禁忌、哪个师兄好说话、哪个师姐不能惹,全都说了一遍。石缘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走到藏经阁前,石缘停下脚步。
那是座七层高的石塔,比他住的那座还高还大。塔身漆黑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塔门紧闭,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看着就让人眼晕。
“这门……”石缘刚开口,塔门忽然无声打开。
门内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唐秃子缩了缩脖子:“每次开门都这样,吓人得很。你进去吧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石缘看他一眼:“你不进去?”
“我是藏经阁干活的,进去过无数次了。”唐秃子摆手,“但晚上我可不敢进。里面有东西,一到晚上就……算了算了,不说了,你快进去吧。”
石缘握紧铁棍,迈步走进黑暗。
塔门在身后关闭,四周一片漆黑。但这一次,他不像上次那么紧张。铁棍在他手里发着微光,照亮了脚下。
“往左走。”铁棍忽然说。
石缘往左走,走了几步,前方出现一道楼梯。
“上二楼。”
石缘上楼。二楼比一楼宽敞,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书架,上面堆满了竹简和兽皮卷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出飞舞的灰尘。
“一直往上。”
石缘一层一层往上走。三楼、四楼、五楼、六楼,每层都堆满了典籍,每层都比下一层冷清。到六楼时,已经没有书架了,只有一张案几,案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旁坐着一个老者。
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石缘站在楼梯口,不知该不该过去。
铁棍说:“过去吧,他等你好久了。”
石缘走过去,站在案几前。老者睁开眼睛,浑浊的双眼看着他,又看看他手里的铁棍,忽然笑了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他说。
石缘愣住:“您认识我?”
老者没回答,只是指着案几上的竹简:“挑吧。这里的功法,是整个云隐宗最好的。你可以选一门。”
石缘低头看那些竹简。每一卷都卷得整整齐齐,上面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。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,每一卷都写着名字。
《青云诀》《烈焰功》《玄水经》《厚土法》……
他看了半天,不知道该选哪个。
“选你喜欢的。”老者说。
石缘想了想,问:“有没有那种……不打架的?”
老者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,笑得胡子直颤:“不打架的?你修炼不打架,那修什么?”
石缘认真地说:“我想活着,回去给我爹上坟。”
老者笑声渐止,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他说,“不过,活着也得打架。你不打人,人打你。你躲得掉吗?”
石缘沉默。
老者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
“你爹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背对着石缘,声音低沉,“那狼王不是普通的妖兽,是虚无的爪牙。它来找你,是因为你身上有斗战大圣的气息。”
石缘握紧铁棍。
老者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石缘点头:“知道。躲不掉,就得打。”
老者笑了:“那你刚才还问不打架的功法?”
石缘说:“我问的是有没有。没有就算了。”
老者被他说得愣住,然后再次大笑。笑够了,他走到案几前,从最底下抽出一卷竹简,递给石缘。
“这是《自在经》,不是什么厉害的功法,但有一句话,我觉得你该听听。”
石缘接过,展开竹简。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语,但他一眼就看见了中间那一句:
“自在非逍遥,是心无挂碍。心无挂碍,则无处不自在。”
他反复念着这句话,忽然有些懂了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收起竹简,对老者行礼。
老者摆摆手:“去吧。记住,功法只是引子,真正靠的是你自己。”
石缘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:“您还没告诉我,您怎么认识我的?”
老者看着他,浑浊的双眼忽然变得清澈无比。
他说:“因为我和你前世打过架。”
石缘愣住。
老者笑了笑:“斗战大圣,七圣之首,当年可是把我打得满地找牙。可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一战后,他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石缘站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话。
老者挥挥手:“去吧。你师父还在外面等你。”
石缘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下楼。
走出塔门,唐秃子立刻迎上来:“选好了?选的什么功法?”
石缘把竹简给他看。唐秃子凑过去一看,挠挠光头:“《自在经》?这名字听着就不厉害。你怎么不选个威风点的?”
石缘把竹简收好,说:“这个适合我。”
唐秃子还想说什么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两人循声望去,看见山道上有火光在移动,隐约还有人在喊叫。
“怎么回事?”唐秃子伸长脖子。
石缘眼神一凝。他看见那火光中,有人抬着担架,担架上躺着个人。那人的衣裳,他认识——是箭术堂的服色。
他忽然想起苏小小。
“小小!”他拔腿就跑,朝那火光的方向冲去。
唐秃子愣了一瞬,连忙跟上:“哎你等等我!”
石缘跑到近前,看清担架上的人。不是苏小小,是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女子。那女子浑身是血,脸色惨白,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旁边的人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认出他是新来的弟子,也没多问,只是匆匆道:“妖兽袭击!箭术堂的师姐巡山时遇到妖兽,被抓成这样!”
石缘心里一紧,转身就往箭术堂的方向跑。
“哎——”唐秃子追上来,“你去哪儿?”
“箭术堂!”
唐秃子愣了一瞬,然后咬牙跺脚:“得,陪你疯一回!”也跟着跑起来。
两人跑过几重院落,终于到了箭术堂。箭术堂里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气氛紧张。石缘站在门口,四处张望,寻找苏小小的身影。
忽然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石头哥。”
石缘猛地回头,看见苏小小站在不远处,手里握着一把弓,脸色有些白,但人没事。
他冲过去,上下打量她:“你受伤没有?”
苏小小摇头:“没有。我在练箭,没出去。”
石缘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跑得满头大汗,心跳得厉害。
苏小小看着他,忽然伸手,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石缘僵住了。
苏小小擦完,收回手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……”石缘张了张嘴,“我去藏经阁选功法,听说箭术堂有人受伤,就……”
“就来看看我?”
石缘点头。
苏小小嘴角微微翘了翘,但很快又绷住:“我没事。你回去吧。”
石缘站着没动。
苏小小也不赶他,就那么站着。两人又恢复了那种沉默的对望,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不想先离开。
唐秃子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挠挠光头,喃喃道:“这俩人,真有意思。”
远处,有人喊苏小小去帮忙。她应了一声,对石缘说:“我走了。”
石缘点头:“小心。”
苏小小转身离开,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,说:“你也小心。”
然后消失在人群中。
石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唐秃子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:“走吧,人家都走了,你还站着干嘛?”
石缘没说话,只是跟着他往回走。
走出一段路,唐秃子忽然问:“那丫头,是你什么人?”
石缘想了想,说:“是我的人。”
唐秃子瞪大眼睛:“你的人?你俩成亲了?”
石缘摇头。
“那怎么就是你的人了?”
石缘说:“她说我去哪儿,她就去哪儿。所以她是我的人。”
唐秃子挠挠光头,想不明白这逻辑,但也没再问。
回到塔后的小院,石缘坐在柴堆上,拿出那卷《自在经》,借着月光慢慢看。
竹简上字不多,但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到最后,他合上竹简,闭上眼睛。
“懂了?”铁棍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“不懂。”石缘说,“但有点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石缘想了很久,说:“就像我爹说的,活着就行。”
铁棍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“你比你前世聪明。”
石缘问:“我前世不懂这些?”
“你前世只懂打架。”铁棍说,“打了一辈子,把自己打碎了,也没想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。你这一世,比他强。”
石缘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银白。他想起他爹,想起苏小小,想起青石村,想起那块大石头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铁棍问。
石缘说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,活着真好。”
铁棍没有再说话。
远处,说书人的声音幽幽响起:
“这一夜,那少年选了一门不厉害的功法,说了一句‘活着真好’。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面对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一刻,他想活着。这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