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官莫急：这修道之路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。有起有落，有得有失，有欢聚有别离。可最难的不是面对强敌，而是守住本心。话说那云隐山后的少年，见了那君家来人之后，心中第一次生出杀意。可他师父不管他，铁棍也不劝他，只让他继续劈柴挑水。这柴火里，能劈出什么道理来？”

说书人折扇轻摇，茶馆里鸦雀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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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无道走后，石缘在小院里又劈了七天柴。

七天里，他一句话没说。

每天早起挑水，然后劈柴，然后种地，然后睡觉。和以前一模一样，但唐秃子来看他时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他怎么了？”唐秃子问铁棍。他知道铁棍会说话，石缘告诉他的。

铁棍懒洋洋道：“在想事。”

“想什么事？”

“想杀人。”

唐秃子打了个哆嗦，缩着脖子溜了。

第八天早上，石缘照常起来挑水。走到井边，看见井沿上坐着个人——苏小小。

她穿着箭术堂的劲装，头发高高束起，手里握着那把从青石村带来的弓。看见石缘，她站起来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看着他。

石缘也看着她。

两人又站了半天。

最后是苏小小先开口：“听说你想杀人？”

石缘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唐秃子告诉你的？”

苏小小点头。

石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不是我。是它。”

他举起手里的铁棍。铁棍在他手中微微震动，那苍老的声音响起：“哎哎哎，别甩锅给我！是你自己想的，我只是说出来而已！”

苏小小看着那根铁棍，眼神里没什么惊讶。她早就知道这东西会说话，石缘告诉过她。

“为什么要杀他？”她问。

石缘说：“我爹可能是他杀的。”

苏小小沉默。

她见过石云山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汉子，会给石缘留好吃的，会偷偷塞给她馒头。她爹死的时候，她陪石缘跪了三天三夜。

“你确定吗？”她问。

石缘摇头：“不确定。但铁棍说，那些狼是他派来的。”

苏小小看向铁棍。铁棍咳嗽一声：“那个……我只是说脱不了干系，没说是他直接杀的。君家那样的古族，杀人不会自己动手。”

石缘没说话。

苏小小走到他面前，抬头看着他。她比他矮一个头，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
“你想好了吗？”她问。

石缘看着她，问：“想好什么？”

“想好要杀他，还是不杀。”

石缘沉默。

苏小小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回答，便说：“没想好就别想。先挑水。”

她让开路，石缘愣了一瞬，然后弯腰打水。

水桶沉下去，再提上来，满满一桶清水。他挑起来，往小院走。苏小小跟在后面，也不说话。

到了小院，石缘把水倒进水缸，然后拿起斧头，开始劈柴。

一斧头下去，木头裂开。

再一斧头，再裂开。

苏小小坐在柴堆上，看着他劈柴。看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“我爹说，想不明白的事，就放着。放着放着，就想明白了。”

石缘手一顿，看着她。

她没看他，只是看着那些劈好的柴火，继续说：“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总想事，想我娘为什么死，想自己为什么这么穷，想以后怎么办。想多了，饭也吃不下，觉也睡不着。后来他不想了，就干活。干着干着，有些事就想通了，有些事就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
石缘站在那里，握着斧头，半天没动。

阳光照在院子里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，柴火堆得整整齐齐。远处传来鸟叫声，一声一声，很清脆。

他忽然问：“你爹还好吗？”

苏小小点头：“还好。上次托人带信来，说打了头野猪，腌了好些腊肉。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。”

石缘眼眶一酸，低下头，继续劈柴。

劈了一上午，柴火堆得更高了。中午的时候，唐秃子提着个食盒来了。

“哎哟，累死我了！”他把食盒往地上一放，一屁股坐在柴堆上，“给你们送饭，还得爬这么高的山！”

苏小小接过食盒，打开。里面是三碗米饭，三个菜——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还有一个汤。热气腾腾的，香味飘出来。

石缘愣住：“这是……”

“伙房做的。”唐秃子得意洋洋，“我跟伙房的师兄熟，让他多打了一份。快吃快吃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三人围坐在柴堆旁，端着碗吃饭。

石缘扒了两口饭，忽然问唐秃子：“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？”

唐秃子愣了一下，然后嘿嘿笑：“因为我没人要啊。”

石缘看着他。

唐秃子嘴里塞满了饭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我是被人扔在古佛寺门口的，从小吃斋长大。后来逃出来，到处流浪，谁见了都嫌。就你们不嫌我，让我跟着。”

苏小小夹了块肉放他碗里。

唐秃子看着那块肉，愣了半天，然后大口大口扒饭，眼眶有点红。

吃完饭，唐秃子收了碗筷，说要送回伙房。临走前，他忽然回头，对石缘说：“那个君什么的，你别怕他。他再厉害，也就是一个人。咱们人多，打不过就跑。”

石缘点头。

唐秃子咧嘴一笑，提着食盒跑了。

下午，石缘继续劈柴。劈到太阳偏西，柴火劈完了，他就去菜地里拔草。苏小小一直坐在柴堆上，偶尔帮他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姬瑶来了。

她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院子里两个人，啧啧称奇：“你俩就这样待了一天？”

苏小小点头。

姬瑶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们不无聊吗？”

石缘想了想，说：“不无聊。”

姬瑶看看他，又看看苏小小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们高兴就好。小小，该回去了，晚上还有夜训。”

苏小小站起来，拍拍裙子上的土，走到石缘面前。
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她说。

石缘点头。

苏小小转身，跟着姬瑶走了。

走出院门，姬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石缘还站在菜地里，手里握着根草，看着这边。

“他真是……”姬瑶摇摇头，“算了，不说了。”

苏小小没说话，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。

晚上，石缘坐在柴堆上，看着月亮。

铁棍的声音响起：“还想着杀人吗？”

石缘想了想，说：“想。但没那么急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苏小小说，放着放着，就想明白了。”

铁棍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：“那丫头，比你有慧根。”

石缘没反驳。

他看着月亮，忽然想起他爹。他爹以前也喜欢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月亮，抽着旱烟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
他爹那时候在想什么？他不知道。

但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
第二天，第三天，第四天。

苏小小每天都来，一早就来，坐到太阳落山才走。她也不干什么，就是坐在柴堆上，看他劈柴、种地、挑水。有时候带本书来看，有时候就发呆。

唐秃子隔三差五来送饭，每次都要絮叨半天。姬瑶偶尔也来，但待不久，说看他们俩坐着就着急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石缘的杀意，慢慢淡了。

不是忘了，是没那么急了。就像苏小小她爹说的，放着放着，有些事就想通了，有些事就没那么重要了。

他还是想找到杀他爹的凶手，还是想让那人付出代价。但他知道，急也没用。他现在太弱，连云隐宗的内门弟子都打不过，更别说君家那样的大族。

他要等。等自己变强，等机会出现。

铁棍说：“你终于懂点了。”

石缘问：“懂什么？”

铁棍说：“懂活着不是只为了报仇。报仇是活着的一部分，但不是全部。”

石缘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没想那么多，就是想先活着。”

铁棍笑了：“那就够了。”

这天傍晚，苏小小要走的时候，忽然问：“你什么时候下山？”

石缘一愣：“下山？”

“回青石村。”苏小小说，“给你爹上坟。”

石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快了。”

苏小小点头，没再问，转身走了。

石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，忽然想起他爹临终前的话：“如果累了，就回来，给爹上炷香。”

他不累。

但他想回去看看。

夜里，他去找云梦大师。塔门还是关着，但他敲了三下，门开了。

云梦大师坐在塔中央，还是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，抱着个酒葫芦。看见他，咧嘴一笑：“想下山？”

石缘愣住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废话，你脸上写着呢。”云梦大师灌了口酒，“去吧。三天后宗门大比，你打完就可以走。”

“宗门大比？”

“对。”云梦大师站起来，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，“你入了内门，就得参加大比。打赢了，你想去哪儿去哪儿。打输了……”她嘿嘿一笑，“打输了也没事，反正你也没打算赢。”

石缘没听懂。

云梦大师摆摆手：“去吧去吧，三天后就知道。”

石缘转身要走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问：“师父，您到底是谁？”

云梦大师看着他，浑浊的双眼忽然变得清澈。

“我是等你的人。”她说，“等了三百年，终于等到了。”

石缘愣住。

云梦大师又恢复了那副疯癫样子，挥手赶他：“走吧走吧，别打扰我喝酒。”

石缘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离开。

走出塔门，月光洒在他身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
三百年，等他。
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份情，他欠下了。

远处，说书人的声音幽幽响起：

“这一去，就是宗门大比。那少年还不知道，这场比试，会让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所有人的视线。也会让那些盯着他的人，终于看清他的脸。”

日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