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希从石室里倒退出来的时候,黑金古刀正擦着她的额角掠过,刀风削断了几根碎发。
她还没来得及骂人,张起灵就已经把刀收了回去,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把她往侧面带了一步,一条粗壮的、覆着暗褐色鳞片的触手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,砸在石壁上,碎石和泥土簌簌地落了一地。
火折子已经灭了好一会儿了。
石室里那点冷白色的光来自石壁缝隙里嵌着的几块夜明珠碎片,光度微弱得像隔着一层薄雾,只能勉强照出近处轮廓。
张希把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,和唐刀换了个手,让更长的那把保持向外,短刀贴着内侧,然后朝着张起灵侧身的方向补了半句:“左边三米。”
她没有看到他的动作,只听到黑金古刀切开空气的声音,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、像是砍进湿木头里的声响,随即那股逼近的腥气退了一些,退进了更深处看不清的黑暗里。
那三天里,他们几乎没怎么停下过。
石道时宽时窄,宽处能容两人并行,窄处只能侧身贴着石壁挤过去,转过一道弯又是一道弯,像是永远走不完的螺线。
有几段通道已经完全被塌陷的石块堵死了,张起灵会用刀尖沿着石块的缝隙逐一试探,找到受力点之后合力推开或撬开一条勉强能通过的空隙,每一次都刚好卡在他们体型的极限上。
张希跟在他身后,负责清理从侧洞和头顶裂隙中突然蹿出来的东西——有些是活的,有些半活不活的,还有些说不清到底属于什么,每一次都贴着衣料擦过去,留下划痕和几道深浅不一的新伤。
第三天下午,他们从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出口爬了出来。
张希爬出来之后直接仰面躺在了洞口外的碎石坡上,后背贴着温热的石头,感觉到那些棱角硌着她已经酸痛了三天三夜的脊背,她想动,又觉得动一下都像是在消耗所剩不多的力气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晒在她那些破口处,伤口边缘被烘得有些发痒,提醒她那些伤确实还在。
她闭上眼感觉那片阳光的重量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,才侧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张起灵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边坐着,黑金古刀横放在膝头,刀身上的暗色痕迹比进洞之前多了好几道,有几处沾着的颜色已经干了,成了暗褐色的硬壳。
他的头发乱得不像样子,有一缕从额前垂下来,搭在颧骨那处新添的淤青上。
衣摆被撕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一道已经结痂的刀伤,看形状是被利刃划过留下的,边缘整齐,已经开始收紧。
最惹眼的还是他的脸,右侧颧骨到下颌那一片区域比原来厚了将近一倍,肿得不均匀,有几处泛着紫黑色的淤血,衬得另一侧脸的轮廓更加清瘦。
张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翻了个身,撑着地面坐起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,前襟和后腰都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袖口也碎了一截,露出小臂上一道细长的、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,边缘泛着一圈薄薄的淡红色。
她伸手扯了扯衣摆裂开的那道口子,把它勉强合拢了一些,用手指在断口上捏了一捏,算是暂时固定住了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,气氛诡异的让张希这个当事人都忍不住发笑。
说实话,两人闹成现在这样,也是她始料未及的。
这个寨子供奉几百年的山神,哪里是那么容易解决的。
张起灵语焉不详,可张希却是听明白他打算解决掉这里面的怪物后,再出发去长白山。
张希心里一直有种紧迫感,似是那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。
所以在山洞中面对那只狰狞丑陋的怪物时,张希想也不想的使用了引雷符。
引雷符的效果很好。
好到张起灵也跟着渡了场雷劫,好好的小伙子被劈成了黑焦炭。
即便张希及时出手,张起灵还是被劈了个够呛。
怪兽顺利解决,张起灵却提着黑金古刀跟她在山洞里大打出手。
张希原本还有些心虚,可看到这小子砍她跟砍粽子似的,气不打一处来,还手的力度也是下了力气的。
俩人在山洞里打生打死,她仗着有金光咒护体,下手的力道毫不手软。
张起灵虽然看着沉默寡言,但到底年轻,还有些稚气,打不过她就选择冷暴力她。
但......张希还真不敢太招惹对方,毕竟开启青铜门的钥匙也只有这小子知道在哪。
风从洞口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种混合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张希起身走到溪边,蹲下身,用那柄短刀在溪水里冲洗了片刻,水面慢慢染上几缕细淡的暗色痕迹,又被水流带走了。
她洗完刀身,又低头洗了一把脸,感受到冰凉的溪水沿着脸侧淌下去,带走了一些灰尘和干涸的血印。
她直起身来,看了一眼还坐在岩石边的张起灵,没有叫他,也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忙。
她把短刀插回鞘里,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几步,在一处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,把唐刀搁在手边,望着远处那条正在暮色中慢慢变暗的山路轮廓,等风把最后一点潮湿也从肩头和刀鞘表面带走,才站起身来,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碎叶,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张起灵,想到跟这人一致不对付的自家哥哥,从空间里掏出个相机,对着肿成猪头脸的张起灵按下快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,张起灵抬眼扫过来的目光冷得像冰碴子,指尖已经搭上了黑金古刀的刀柄。
张希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相机,冲他挑了挑眉,带着几分洋洋得意,“等洗出来,回头给我哥寄一张。”
张起灵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,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把刀拔出来,只收回视线,偏过脸去不看她,耳尖却极快地掠过一点淡红,又很快被暮色遮了个严实。
张希嗤笑一声,把相机塞回空间里,又摸出两个干硬的麦饼,扔了一个过去。
麦饼在空中划了个弧线,稳稳落在张起灵膝头,他垂眸看了一眼,指尖碰了碰麦饼粗糙的边缘,还是拿了起来。
她自己咬了一口麦饼,粗粮的涩味在舌尖散开,就着溪边吹过来的风咽下去,才含糊不清地开口:“别气了啊,我这不也是为了快点解决那东西吗?再说了,你劈我那几刀也没留情啊,咱俩扯平了。”
张起灵没应声,只是慢慢嚼着麦饼,侧脸的轮廓在渐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柔和,那点肿起来的淤紫看着也没那么扎眼了。
张希看他没反驳,得寸进尺地凑过去,递了个瓷瓶过去:“喏,消肿的药,抹上明天就好,总不能顶着这张脸去长白山吧?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山里的熊拍了一巴掌呢。”
瓷瓶被塞到手里的时候还带着点体温,张起灵抬眸看了她一眼,她正蹲在他面前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,耳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,看着倒是比在山洞里要顺眼多了。
他沉默着接过瓷瓶,拧开盖子,一股清苦的药香飘出来,张希还在旁边絮絮叨叨:“我跟你说啊,等你伤好点,咱们就出发去长白山。”
风卷着远处的虫鸣吹过来,张起灵指尖沾了一点药膏,涂在颧骨的淤青上,凉丝丝的痛感瞬间压下了灼热的肿胀,他看着张希蹲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路程的样子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是融进了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