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部档案46

张海琪走的那天清晨，雾气还没有散尽。

张希靠在那块被藤蔓半掩的岩石边，看到张海楼背着一只半旧的布包，正弯腰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干娘手里。

他把那只陶罐递过去的时候，张海琪接了，掂了掂，没问里面是什么。张海楼直起身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又看了一眼洞里那卷旧布包，才转身朝张希的方向走过来。

他站在张希面前，难得地没有贫嘴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虾仔的事，还要谢谢你和你叔公。”
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“还有你这边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等我从张家古楼回来，你派人联系我就行。”

张希靠在岩石上，目光从他肩头的那只布包移到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：“好。”

张海楼难得没有回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他也只是口花花，但对张希还真没动那份心思。

张瑞朴提出的条件，他曾心动，也是因为张瑞朴能给虾仔提供最好的治疗。

不仅仅是张希没有开窍，就连他自己，也不想找个比干娘还强势的女人。

几番相处下来，他能感觉到，张希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。

且对张家并没有什么归属感，即便她主动提出去什么青铜门，估计也是为了探查张家的秘密。

不过在看到干娘没有出面阻止这一点，他就猜到，这门后面怕是没什么好东西。

张海琪站在原地，目光从张希身上移到站在洞口阴影里的张起灵身上，停了一瞬，朝着张海楼扬了扬下颌，“走了。”

张海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，他的目光在张希身上落了片刻，又抬起来扫过洞口那道沉默的身影，才转身跟上了张海琪的步子。

经此一别，下次还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。

他们的身影沿着山路的轮廓越来越小，在晨雾里渐渐融化。

山路上只剩下张希和张起灵两个人。

雾气还没有散尽，张希站在洞口边沿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，才转过身来。

她看了一眼张起灵，他一直靠在洞口外侧的阴影里。

张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第六寨子，远吗？”

张起灵把黑金古刀从旧布卷旁拿起来：“不远。”

第六寨子的路比前面几个寨子都难走。

山路穿过几段被溪水冲垮的旧道，又经过一片密得几乎透不进光的竹林，脚下全是湿滑的腐叶和盘错的竹根。

张起灵走在前面，步伐依旧稳，像是来往过很多次。

张希跟在他身后，她的靴底踩过那些被青苔覆盖的石头时，能感觉到那些石头表面的湿滑和松动，但她的脚步还是稳的，没有因为崎岖而减慢。

他们没有绕过寨门，而是从寨子侧面的一处被灌木掩盖的旧道直接切进了寨子的内部。

第六寨子和前面那些寨子不太一样，更安静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

吊脚楼的屋檐下没有挂灯笼，也没有人走动，只有几只瘦狗趴在木阶上，看到他们经过时抬了抬头，又趴回去了。

张希注意到每一座吊脚楼门柱上都挂着一个铃铛，铃铛上缠满密密麻麻的红色细线。

可以看出这个寨子的防护严密，寻常人很难混进去。

她经过时只停顿了一秒，然后继续跟在张起灵身后。

山神庙位于寨子最高的那座吊脚楼后方，沿着石阶走上去，绕过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，视野忽然开阔起来。

那是一座不大的石砌建筑，门楣上的木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轮廓了，但门框两侧的石柱上还刻着模糊的纹路，像是某种被反复描摹过的符号。

庙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、混合了旧香灰和泥土的气息，像是被关了很久。

张起灵在庙门前停住脚步，他没有推门，像是在等里面的动静传出来。

张希站在他侧后方，也停了下来。

片刻之后，庙门从内侧被推开了，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，缝隙里是沉沉的暗色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。

张起灵没有犹豫，侧身从门缝中走了进去。张希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，感觉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，像一步踏进了另一个季节。

庙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，只有高处几道裂隙漏进来的光柱斜斜地落在地面上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
正中央有一尊石像，比真人略大一些，面容已经模糊了，五官的轮廓被风化磨平了大半，只有坐姿和身形还保留着祭祀的痕迹。

张希站在庙门内侧，没有往前靠，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庙宇的布局，石像、墙角、地面上的磨损痕迹、石像底座边缘那道不规则的裂缝，还有从那里延伸出去的、像是被什么拖曳过留下的暗色痕迹。

张起灵走到石像正面，站定，然后他抬手，用刀柄在石像底座侧面敲了三下。

那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弹了两下，然后消失在高处那些裂隙漏进来的光柱里。

张希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——不是地震，整个庙宇在震动。

她抬手握住了刀柄，把重心移到前脚掌上，目光始终盯着石像底座那道裂缝的延伸方向，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刀的姿态。

张起灵握着黑金古刀，眸色沉静淡然。

直到石像缓缓移动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道，里面隐隐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道。

那味道混着潮湿的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，张希皱了皱眉，下意识地屏住了半分呼吸。

张起灵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指尖在黑金古刀的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，示意她跟上，随即先一步矮身钻进了暗道。

张希松开握住刀柄的手，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火折子擦亮，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
暗道的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，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两三步的距离，脚下的台阶往下延伸了约莫十几级，才踩上平整的地面。

空气中的腥气更重了些，张希举着火折子往旁边照了照，看到石壁上刻着和山神庙门框上一模一样的符号，符号缝隙里嵌着已经发黑的血迹，一路往暗道深处延伸过去。

走在前面的张起灵忽然停下了脚步，张希立刻收住脚，就见他抬手按住了身侧的石壁，指尖顺着其中一道符号的纹路摸了过去。

“跟紧。”张起灵的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显得格外低沉，“里面危险。”

张希点了点头，把火折子举得高了些，余光瞥见脚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半只已经腐烂的山鸡尸体，伤口处的齿痕像是被某种野兽撕咬出来的。

她心里微动，想起先前遇到的蛇首人身的怪物，对里面的东西更多了几分防备与警惕心。

又有些好笑，这个族长还真是单纯，只认出她的身份，就敢带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。

是真有依仗，还是真不怕她拖后腿。

张起灵已经抬脚往转角的方向走了，黑金古刀的刀身偶尔擦过石壁，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，在死寂的暗道里格外清晰。

张希跟在他身后，目光扫过那些嵌着血迹的符号，指尖不自觉地又碰到了腰间的刀柄。

第六感告诉她，有某种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。

转过拐角的时候，火折子的光忽然晃了晃，似乎被什么风卷了一下，张希抬眼往前看，就看到石室的门半开着，里面隐约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。

张起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侧身贴在石室门口的石壁上，听了片刻，才抬手缓缓推开了那扇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