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匹浸了靛蓝的粗布,从四面的山脊上缓缓铺下来,把吊脚楼的轮廓揉成模糊的剪影。
张希正蹲在后院的井边洗脸,忽然听到前街传来一声短促的鞭炮响,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连响,像有人把一整串干辣椒扔进了火堆里。
她直起身,手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,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街巷深处亮起了一串红灯笼,光晕在潮湿的夜风中微微晃动着,像是有人正沿着那条石板路慢慢游过来。
她从后院走回大堂,凤凰正站在门口向外张望,围裙上还沾着方才炒菜时溅的油渍。
她看到张希出来,下巴朝街面扬了扬:"嫁山娘。今晚有人家要送姑娘进寨子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目光却直直地盯着远处那串红灯笼。
张希走到她身边站定,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。
红灯笼一共有八盏,被竹竿挑着排在队伍两侧,中间是新嫁娘坐在马上,嫁衣缀着银饰和彩色流苏,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前后跟着七八个穿着靛蓝布衣的人,有人吹唢呐,有人敲铜锣,还有人往天上撒米粒和干草碎,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旧纸屑,飘了几步就落回了地面。
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,每走几步还会停下来片刻,像是有人在轿前低声念着什么,声音被唢呐声盖住了大半,听不真切。
凤凰侧过头,声音放低了些:"我有个朋友,一年前也是这么被送进寨子的。"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下去,"她逃出来了。没几天就死了。"
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说"嫁山娘"时一样平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太久的事情,久到已经不需要再用力了。
张希没有接话,眸色沉沉。
她站在门框边,看着那迎亲的队伍正从街口缓慢地经过,看到一张年轻的脸,戴着沉重的银冠,新娘子五官清秀,花样年华。
想到当地的习俗,或许这是她们可以潜入寨子的机会。
她看了片刻,然后转身回楼上拿了自己的刀,下楼时把张海楼和张海琪也叫上了。
她们跟着迎亲的队伍出了镇子。
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灯笼的光在枝叶间被切碎成细小的光斑,散落在路面上,像一路洒落的碎银。
唢呐声在夜色中变得有些飘忽,好像被山风吹得乱了节奏,时远时近,像是故意走弯了路,又像是在沿着某一条只有它们自己才知道的路径绕行。
队伍在一处拐弯的缓坡前放慢了速度。
队伍停下来,坐在马上的新娘忽然探出半个身子来,银冠上的流苏在月光下像一片碎光。
她的目光越过迎亲队伍那些人的肩头,落在了后方坡道旁的树影上,张海楼正蹲在一棵矮松的阴影里,嘴里叼着半截草茎,正抻着脖子往前张望。
她盯着他看了片刻,然后她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,踩着那身缀满银饰的嫁衣朝他的方向踉跄着跑过去。
迎亲队伍里的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唢呐声断了,铜锣也停住了,有几个人喊着什么,快步朝她追过去,但她跑得比他们预想的要快,嫁衣的下摆被路边的灌木勾住,银饰在撞击中发出急促杂乱的声响,她没有回头,跑到张海楼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张海楼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嘴里的草茎掉在衣领上,又被她猛地一拽蹭出一道浅淡的印子。
然后她弯下腰,隔着袖子在他肩头咬了一口,力道不轻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齿痕的深度,随即松开了手,整个人软倒在他面前。
张海楼愣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,又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新娘,再抬头看向已经冲到近前的迎亲队伍,那几秒的停顿像是被灌满了声音又被抽空了声音的间隙。
然后他看到队伍最前面那个穿黑布衫的中年男人正用手指指着他,嘴里喊着什么,语气很急,听不清具体的意思,但那表情和扬起的胳膊张海楼大致能读懂,抢亲的。
张希在坡道另一侧已经站了起来,月光把她握刀的手照得轮廓分明,暗红的嫁衣在灌木与树影之间摆动。
嘈杂声中,凤凰的声音划破混乱,带着急促的喘息喊道:“往林子里跑!”
张希没有犹豫,几步绕过迎亲队伍的前沿,拽住张海楼空着的那只胳膊,把他从原地拉开,张海楼几乎是被她拽着往前跑的。
张海琪从另一侧的树影中闪出来,脚下快速穿插着碎石与灌木的间隙,伸手捞起那新娘的嫁衣下摆,往肩头一搭,拎起人跟着跑起来。
夜色被迎亲队伍的火把撕成了一片片碎片,亮光在林间的灌木丛和树干之间来回跳跃,像几只被拴住腿的萤火虫正在挣扎着往上飞。
张希踩着落叶层向前冲,脚下是不断翻滚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,她每一步都踩得比前一步更用力,因为她能感觉到追兵的距离正在快速缩短,刚才还能听到的几声喊叫现在变成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,像一道正在收窄的绞索正沿着她身后的气流传过来。
张海楼怀里抱着那个昏迷的新娘,一边跑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衣料上那圈湿漉漉的印子,声音被他奔跑的步伐颠得断断续续的:“我说,这算哪门子事?我什么都没干,就蹲在那里看个热闹,她就跳下来咬我一口——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算作抢亲的了?那我能拒绝吗?我这辈子还没结过婚呢!头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安排上了,连个媒人都没请!再说她咬的是肩膀不是手,这算不算礼数不对啊?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,我好换个正式点的衣裳被追?”
张希没有回头,但她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,像是为了让自己能听清他那串话的尾巴。
夜风擦过她耳廓时把后面的几个字吹得模糊了,她没有问,也没空问,只是稍微调整了脚步,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,继续在树根与石块之间快速穿梭。
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,她能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什么,语气急促而含混,紧接着响起了第一声枪响。
子弹穿过枝叶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,打碎了上方一小段枯枝,断口处的木屑簌簌落在几人身上。
张海楼侧身避开那根落下来的断枝,扭头看了一眼:“还带开枪的?这跟当地风俗不太一样吧?我记得书上说苗族抢亲一般不配火器啊!”
话音还没落,第二枪又响了,这次子弹擦过他肩侧,把衣料划出一道口子。
张海楼愣了一瞬,低头看着那截衣料边缘仍在翘动的线头,连跑路的速度都没放慢:“这算不算婚闹升级?凤凰,我说你们这嫁山娘的风俗也太硬核了!”
凤凰跑得尤其卖力,没工夫跟这人打嘴仗。
张海琪跑在最前面,肩头还搭着那件拖地的嫁衣,银饰在颠簸中不断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她听到枪声后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在用耳朵确认弹道的位置和距离,然后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朝身后的人丢了一句:“你闭嘴跑,别说话省点力气,别到时候跑不动了,我还得回来捞你。”
张海楼大口喘着气跟在她身后,声音在奔跑中断成几截,但语气还是那副带着点耍赖的调调:“干娘你这话说的,我怎么会跑不动,我跑不动了,她醒了还得咬我一口——再说了,我这辈子都没有过姑娘主动投怀送抱还带咬人的,这种情况我也没想到怎么办啊!”
凤凰在前面带路,身形在林间移动得极为熟练。
她一边穿过灌木丛间那些他们看不出来的空隙,一边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话,被风切碎成几段,其中几个字被夜风裹住带走了,但这句捡回来的部分已经足够张海楼听清楚她语气里的焦急和催促:“别贫了!前面那段路滑,踩我的脚印走,快!”
张希跟在她身后,侧耳听着追兵的方向和距离,同时留意脚下的地形,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时她轻轻调整了一下重心。
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前路,在每次变向之前都好像已经在脑子里提前走了一遍。
她听到张海楼还在后面叨叨着什么,这次她终于开口了:“你刚才不是还说,酸汤鱼配辣椒面是本地的最高待客之道吗?现在人家拿火枪追你,不也是最高礼遇的一种?”
张海楼沉默了片刻,他难得被噎住了,片刻之后,声音带着一丝闷闷的、像是在仔细考量她的逻辑的语气:“你这话……其实也不算完全没道理,但你能不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道理说得这么清?我真的有在认真跑!”
说着他果然又加快了脚步,像是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话。
追兵的火把已经亮到了视野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