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大敌当前,他不敢让长玉去冒险,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,先安抚住长玉,让她暂时留在卢城。
至于樊长希那边,他已经安排人手前去探查。
待卢城战事结束,他会尽快让人将樊长希平安带回的。
“长玉,”他说,“你信我吗?”
樊长玉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。
她想起他离开临安镇的那个早晨,她说“你还回来吗”,他说“会”。
她没有信,可她等了。
现在他回来了,站在她面前,问她信不信他。
“信。”她说。
谢征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帐篷。
帐帘落下的瞬间,风灌进来,吹得樊长玉的头发散了一脸。
她没有拢,就那么站着,任头发遮住半张脸,任眼泪从发丝后面无声地流。
长宁醒了,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,看见阿姐在哭,爬过去抱住她的腿,把小脸贴在她膝盖上。
“阿姐不哭,”长宁的声音哑哑的,带着刚睡醒的含糊,“二姐会回来的。”
樊长玉蹲下来,把长宁抱进怀里,把脸埋在妹妹的小肩膀上。
“嗯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会回来的。”
————
接下来的几天,随元青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来栖云居愈发勤了,每次来,眼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焦躁,不安,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快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占有欲。
他让人在栖云居四周加了一倍的守卫,从四个变成了八个,又从八个变成了十二个。
院门口站着的不再是普通的侍卫,而是他从军中带出来的亲信,一个个虎背熊腰,腰间别着长刀,看人的眼神像刀子剜肉。
樊长希这下彻底不能出去了。
想想便知,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,才变得这般焦躁不安。
之前她还能在花园里走走,在甬道上转转,现在她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栖云居的院墙之内。
前院到后院,后院到前院,来回不过几十步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笼子不大,刚好够她转身。
青禾小心翼翼地把饭菜端上来的时候,樊长希正坐在窗前看那几株梅树。
梅花已经落了七八成,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,蔫蔫的,像被霜打了。
她看得很认真,目光从树枝移到花瓣,从花瓣移到树下的青砖,从青砖移到院门口那几个腰悬长刀的侍卫身上,又从侍卫身上移回树枝。
“姑娘,”青禾把碗筷摆好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世子爷说,姑娘伤还没好利索,不宜多走动,等伤好了再出去。”
樊长希没有回头。
她伸出手,从窗台上捏起一片落在那里的梅花瓣,放在指尖上转了转。
花瓣已经干了,薄得像纸,边缘卷曲着,颜色从白变成了枯黄。
“他呢?”她问。
青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问世子爷?”
“嗯。”
“世子爷……在前院议事。这几日府里好像有什么事,世子爷忙得很,可每天还是会来看姑娘,只是来得晚,姑娘那时候已经歇下了。”
樊长希把花瓣放在窗台上,转过身,走到桌前坐下。
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还有一碗米饭和一碗药。
菜是她这几日吃惯了的——清蒸鲈鱼、红烧排骨、蒜蓉菠菜、一碗鸡汤,都是按她的口味做的。
她不知道随元青是怎么知道她爱吃什么的,也许是他问的,也许是他猜的,也许是他让人去临安镇打听的。
该说不说,这人心思倒是够细.......
她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吃饭,吃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吃完饭,喝完药,把碗筷放下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。
青禾收了碗筷,端了洗脸水来,又伺候她洗漱更衣,然后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,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樊长希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院门口的侍卫听见动静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为首的那个是随元青的亲信,姓周,三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,看着凶神恶煞,可对樊长希的态度一直很恭敬。
他抱了抱拳,声音不高不低:“姑娘,这么晚了,您要去哪儿?”
樊长希站在门槛上,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头发散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尊从月光里走出来的雕像。
“去花园走走。”她说。
周侍卫面露难色:“姑娘,世子爷吩咐了,姑娘伤还没好......”
“我的伤好没好,我自己知道。”樊长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可周侍卫的嘴闭上了。
他跟着随元青这些年,见过很多女人,可没见过这种女人。
她说话的时候不像在跟你商量,也不像在命令你,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,而这个事实不需要你的同意。
“姑娘稍等,属下先去禀报世子爷......”
“不用。”樊长希迈过门槛,朝院门口走去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,没有声音。
月白色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,像一片云。
周侍卫犹豫了一下,到底没有拦她。
他们这些兄弟们来之前便知道这姑娘的厉害,真动起手来,他们也不是她的对手。
况且世子爷也曾说过,姑娘可以在栖云居和花园里走动,虽然这两天范围缩小了,可花园还在范围内。
他挥了挥手,两个侍卫跟上去,远远地缀在她身后。
樊长希沿着甬道往花园的方向走,她走过那几株梅树,走过那片翠竹,走过那条九曲回廊,走到了花园的湖边。
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映在了里面。
湖心亭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亭子里透出来,在湖面上投下一片碎金。
她在湖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片湖水,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——瘦了,颧骨凸出来了,下巴尖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冷的,冷得像冬天的河面,底下的东西谁也看不见。
“姑娘,夜深了,该回去了。”周侍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樊长希没有动。
她看着湖面,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湖水听的:“卢城的战事如何了?”
周侍卫愣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樊长希也没有等他回答。
她转过身,沿着原路往回走,走过那片翠竹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穿过竹林,落在那几间灰瓦白墙的小屋上。
樊长希看了几息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还不到时候。
她的伤还没好利索,左肩还不能用力。
不过快了。
她感受着左肩上的那道正在愈合的疤痕,再过几天,等拆了纱布,等伤口彻底长好。
还要多谢随元青把她供在这里好吃好喝的养着.......真是有心了。
樊长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没有,可确实是弯了。
......
又过了几天。
樊长希表现得一直很乖。
她不再要求出去散步了,每天就在院子里走走,从这头走到那头,再从那头走回来,像一只习惯了笼子的鸟,不再扑腾,不再挣扎。
她按时吃饭,按时喝药,按时睡觉,从不提任何要求,也从不问随元青什么时候来。
青禾觉得姑娘终于认命了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周侍卫觉得这丫头终于老实了,也松了口气。
随元青却觉得她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。
她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。
她吃饭,喝药,睡觉,在院子里晒太阳,跟青禾说几句话,偶尔看看梅花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可就是因为太正常了,随元青反而更不安了。
随元青坐在她床边,看着她皱着的眉头,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,想把那道皱纹抚平。
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皮肤,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,像是在说“别碰我”。
随元青的手缩了回去,放在膝盖上,慢慢攥紧了。
“樊长希,”他低声说,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直到大夫来拆了纱布。
左肩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,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红色的,摸上去光滑柔软,像婴儿的皮肤。
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活动自如了,不会留下后遗症。
樊长希低头看着那道新生的疤痕,伸出手指摸了摸,不疼了,只是有些痒,是伤口在愈合的痒。
青禾高兴得不行,跑去厨房吩咐多做几个菜,说是要庆祝姑娘伤口愈合。
樊长希由着她去,自己穿好衣裳,走到院子里,活动了一下左臂。
还是有些僵,但已经不疼了。
她试着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,手臂举过头顶,转了几个圈,又弯下腰摸了摸脚尖。
身体在恢复,她能感觉到那股力气一点一点地回到骨头里。
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一群吃饱了的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