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元淮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那双深邃幽深的眼睛穿过窗棂,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风景,狭长的凤眸里忽明忽暗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,樊长希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,被子都湿透了。
催情香的药效已经退了,可她的身体还在发软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不管随元青大哥下药究竟是何缘故,这仇她是记下了。
樊长希撑着身子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的伤口,纱布被汗浸湿了,边缘有些发黄,但伤口没有裂开。
青禾端着脸水进来,看见她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
“姑娘!您怎么了?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樊长希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没事,出了一身汗。”
青禾连忙去拧帕子,浸了温水,递给她。
樊长希接过帕子,擦了脸,又擦了脖子和手。
温热的帕子敷在皮肤上,把最后那点残余的燥热也驱散了。
“昨晚,”樊长希把帕子还给青禾,语气平平的,“我屋里的香是谁换的?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香?姑娘屋里的香一直是奴婢管的,用的是世子爷送来的安神香,没换过啊。”
樊长希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“从今天开始,我屋里不用香了。”
青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,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。
樊长希穿好衣裳,走出屋子,站在廊下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,把最后那点昏沉也驱散了。
有了阿姐和长宁近期的消息,有想过让随元青帮忙送个信。
随元青这厮却得寸进尺,妄图在她这里讨要些‘好处’。
还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,幼稚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,在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那颗没人吃的蜜饯,放进嘴里。
很甜,甜得发腻,甜得她皱了皱眉。
她把核吐出来,用帕子擦了擦手,然后拿起桌上的药碗,一口气喝完。
苦。很苦。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把空碗放在桌上,看着桌上那碟已经攒了十几颗的蜜饯,忽然伸手,把那些蜜饯一颗一颗地拢起来,用帕子包好,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青禾看见了,没敢问。
————
远在燕州的樊长玉,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。
一半在哭,一半在等。
哭的那一半从临安镇一路哭到卢城,眼泪流干了就变成血丝爬满眼眶。
等的那一半不说话,不喊,不叫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胸腔里,竖起耳朵,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消息。
就带着小妹长宁一路跟着谢征及两万新兵来到了燕州山脉。
清风寨的贼匪被屠了个干净,可她始终没有找到二妹的踪迹。
只能寄希望于谢征这个神通广大的武安侯,希望他能帮自己查到带走长希的人究竟是谁?
还是那伙奔着藏宝图而来的仇家?
谢征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,带进了一阵风。
风里有沙土的味道,有马粪的味道,有铁锈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战场的气息。
他站在帐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,目光落在樊长玉身上。
她瘦了很多,才几天的工夫,下巴尖得像刀削,颧骨凸出来,眼睛凹进去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,只剩一张皮。
“长玉。”他喊她。
樊长玉没有抬头。
她已经习惯了,习惯了他每天来看她,习惯了他在帐门口站一会儿,习惯了他说一句“长玉”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不怪他,他是武安侯,他有他的仗要打,有他的兵要带,有他的江山要守。
她一个杀猪女,不能帮他什么,也不想拖累他什么。
她只是想找到长希。
谢征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攥着长刀的那只手。
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像一块石头,指节僵硬,掰都掰不开。
他没有硬掰,只是把她的手连同那把长刀一起裹在掌心里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。
“有消息了。”他说。
樊长玉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
她盯着谢征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怕,怕他说出来的消息是她承受不住的。怕他说“找到了”,然后拿出一件带血的衣裳。
怕他说“没找到”,然后她的等就变成了没有尽头的等。
谢征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曾经明亮得像星星的眼睛,现在像两口枯井,井底有火在烧,烧得他心口疼。
“长希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樊长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没有声音,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,从那双红红的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长刀上,滴在谢征的手背上。
她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想呼吸,想说话,可什么都做不了,只有眼泪在流。
谢征等了一会儿,等她这口气缓过来。
“她被随元青带走了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吓着她,“现在在崇州长信王府。”
想了想,他又十分歉意的看向对方,“抱歉,当初若不是我......长希她也不会被那人盯上。”
樊长玉的眼泪停了。
她盯着谢征,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,悲伤在退,火在烧。
她慢慢攥紧了手里的长刀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“崇州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像是在称它们的重量,“长信王府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。
谢征跟着站起来,伸手拦住她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崇州,”樊长玉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铁钉钉在木板上,又硬又冷,“长信王府,带长希回家。”
谢征的手没有放下来。
他站在她面前,比她高出一个头,可他没有用身高去压她,只是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。
“崇州离这里八百里,你一个人,一把刀,怎么去?”
樊长玉没有退让,仰着脸看他,那双红红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烈:“翻山,走小路,白天躲晚上走。八百里,十天走不到就走半个月,半个月走不到就走一个月。一年走不到就走一年。我走得到。”
谢征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瘦削的、倔强的、像刀刻一样的脸,忽然想起离开樊家的那晚。
她站在院子里,一身粗布衣裳,目送着他离去,眼里是要守护家的决绝。
他曾经为那份决绝产生过嫉妒心理,如今却又为这种决绝而感到心尖颤动。
现在那种让他为之心颤的决绝又回来了,比那时候更烈,烈得像一锅烧滚的油,谁碰谁烫。
“你走不到,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走不了八百里,是因为你走到崇州城门口的时候,长信王的人会把你当成细作抓起来,关进大牢,严刑拷打,然后在你面前把长希带走,带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樊长玉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那种被人掐住了命脉却无力反抗的愤怒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,可她感觉不到疼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像一堵墙出现了第一道缝,“你说怎么办?长希在那里,她一个人,她......”
她说不下去了,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终于挤到了喉咙口,挤得她喘不上气。
谢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把她拉起来,拉进自己怀里。
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回应,就那么靠着他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靠在了另一棵树上。
“长玉,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低低的,稳稳的,像打桩,“相信我,也相信长希,她很聪明,不会让自己出事的。”
樊长玉眼眶泛红,呜咽出声,“都怪我,要是我当初再坚持些,长希她也不会去冒险......”
长希她......完全是为了守护她们的家,才冒险拦下那群豺狼。
她那时若是陪在长希身边,她又怎会被贼人掳走。
谢征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樊长玉手里。
樊长希低头一看,是一张帖子。
大红的封面上写着“武安侯亲启”五个字,笔迹锋利,棱角分明,像写字的人一样,处处透着不好招惹。
“这是今天早上送到营门口的,”谢征说,“送帖子的人说是长信王世子的人。”
樊长玉拆开帖子,里面的字不多,只有两行——“樊二姑娘在王府养伤,一切安好。”
随元青的字写得很好,好得不像一个疯子的字。
横平竖直,起笔收笔都有章法,可谢征从那工整的字迹底下读出了别的东西,挑衅、试探、还有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炫耀。
他在炫耀,炫耀樊长希在他手里,炫耀他把武安侯的小姨子关在自己的王府里,武安侯却拿他没办法。
谢征把帖子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樊长玉看着他,“他什么意思?”
谢征摇了摇头:“暂时不清楚,但现在看来,长希她应该暂时无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