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,可这次的笑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的笑是冷的,像冬天的冰,笑完了让人脊背发凉。
这次的笑——他形容不出来。不是冷,也不是暖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雾,像水,像月光,抓不住,可你知道它在。
“心甘情愿?”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像是在品什么味道,“随元青,你觉得你配吗?”
随元青的脸色变了变,可他没有生气。
他甚至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“配不配的老子不在乎,樊长希,老子缠定你了。”
樊长希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,并没有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。
随元青走后,栖云居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樊长希站在窗前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子里残留的龙涎香味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那几株梅树照得像银铸的,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,铺了一地细碎的白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,把随元青留在她皮肤上的温度一寸一寸地驱散。
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框,指节发白。
俞浅浅和宝儿。
随元青知道她们在哪儿,甚至已经查清楚俞浅浅的过往。
可他忘了,两人既是同类,就有相同的弱点。
她在乎阿姐、在乎俞浅浅这个老乡,随元青一样有珍之重之的人。
软肋从来都不是用来妥协的,是用来拼命的。
末世里她学到的最后一课就是——当你有了想要保护的人,你就不能退,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。
樊长希关上窗户,走回床边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左肩上的伤口还在疼,一抽一抽的,像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咬。她把手覆在伤口上,隔着纱布感受着那股钝痛。
痛是好事,痛说明她还活着,痛说明她的身体在恢复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,把被子裹紧。
———
接下来几天,随元青每天都来。
有时候是早上,端着一碗粥,说是“路过厨房顺手端的”。
樊长希知道他在撒谎——栖云居离厨房隔了半个王府,他的“路过”要绕一大圈。
可她没有拆穿他,接过粥,喝完了,把空碗还给他。
有时候是中午,拎着个食盒,说是“外面买的,你尝尝”。
食盒里的东西确实不是王府厨房做的——有一品楼的酱肘子,德胜斋的桂花糕,还有醉仙楼的八宝鸭。
每一样都是霁州城最出名的吃食,每一样都还冒着热气,像是刚出锅就被装进了食盒,一路小跑着送过来的。
樊长希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,也不想知道。
她吃了,把骨头吐在碟子里,把油渍擦干净,然后把食盒还给他。
有时候是晚上,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喝药。
药是苦的,他会在药碗旁边放一颗蜜饯。樊长希喝完药,从不吃那颗蜜饯。
她不怕苦,末世里什么苦没吃过,这点苦算什么?
随元青看着那颗没人吃的蜜饯,也不拿走,就那么放着,一颗一颗地攒着。几天下来,桌上攒了七八颗,红的绿的黄的,像一碟小小的宝石。
他不怎么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她喝粥他看,她吃饭他看,她走路他看,她站在窗前发呆他也看。
他的目光黏糊糊的,像化开的糖浆,裹在她身上,每一寸都不放过。
樊长希不理他,他来了她不赶,他走了她不送,他跟她说话,她当没听见;他给她带东西,她接过来吃了用了,一句谢谢都没有。
随元青不在乎。
她吃了他的东西,他就高兴;她喝了他的药,他就高兴;她活着,呼吸着,心脏跳动着,在这座王府里,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——他就高兴。
第五天的时候,樊长希终于主动跟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阿姐还好吗?”
随元青正在给她削苹果,手里的刀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继续削,刀锋贴着果皮,一圈一圈地转,果皮垂下来,长长的,没有断。
“她们.......如今好得很,被谢征带回了西北大营。”他说。
自从带走了樊长希,清平县的线报一次次送至他的书案。
谢征带兵围剿清风寨贼匪,从临安镇带走了一个女人。
这在整个西北大营也是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情。
“是吗?”樊长希勾了勾唇,倒是并不为这个消息而感到意外。
谢征的身份自她拆穿之后,并没有在阿姐那边做什么隐瞒。
而谢征虽因卢城战事不得不出面,却还是给阿姐留下了承诺。
清平县被屠一事一旦传回霁州,想来谢征定会带着阿姐和长宁离开。
随元青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碟子里,推到她面前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噙着笑,可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没有别的想问的吗?”
她越是表现的平静,随元青就越是不安。
总觉得她在筹谋着离开的事情。
樊长希盯着他看了几息,摇了摇头。
她拿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汁水在齿间炸开,很甜。
随元青看着她的牙齿咬进果肉里,看着她嘴角沾了一点汁水,看着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很久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的伤恢复得不错,”他说,“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。”
樊长希没答话,又咬了一口苹果。
随元青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左肩上缠着的纱布。
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碰碎她,可樊长希还是感觉到了那一触即收的温度。
“别留疤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。
然后他走了。
樊长希嚼着苹果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着门帘落下,隔绝了他的身影。
她咽下嘴里的苹果,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的纱布,又看了看桌上那碟切成小块的苹果。
切得真整齐。大小均匀,每一块都一样大。
她想起他在临安镇那天晚上,握着她的刀刃,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想起他在马车上给她包扎伤口,剪开她的衣裳,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,呼吸重得像喘不上气。
想起他每天来,每天带东西,每天坐在她对面看她喝药,每天在桌上留下一颗没人吃的蜜饯。
她见过很多疯子,可没见过像随元青这样的疯子。
———
第七天夜里,出事了。
樊长希是被一阵异样的燥热弄醒的。她从浅眠中睁开眼,发现自己浑身发烫,像被人架在火上烤。
汗水从额头滑下来,沿着鼻梁淌进嘴角,咸的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心跳也快了,咚咚咚地撞着胸腔,像有一头野兽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。
不对劲。
她猛地坐起来,扯开被子,冷空气扑在身上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,可那股燥热没有消退,反而更甚了。
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,像烧开的油,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她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身体在反抗她的意志,像一匹脱缰的马,拼命想把她从理智的背上甩下去。
她的目光扫过屋子——窗子关着,门关着,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的线。
一切如常,可她的身体不正常。
催情香。
她咬住下唇,用力,直到尝到了血腥味。
疼痛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瞬,她掀开被子,赤着脚踩在地上。
默念静心咒,想要将心底的那股燥意压制下去。
青砖冰凉,寒意从脚底涌上来,和体内的燥热撞在一起,像冰与火的交锋,撞得她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她扶着床柱站稳,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。
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,疼,可疼才能让她清醒。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栓上,正要拉开......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随元青站在门口,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他的头发散着,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,衣领大敞着,露出锁骨和胸口的皮肤。
他的脸很红,呼吸很重,眼神涣散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都在滴水——不,是汗。
他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
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,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
“你......”随元青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也......”
他没有说完,因为他看见了她的脸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着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火,不是欲火,是怒火。
她的嘴唇上有一道新咬出来的伤口,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淌,在月光下红得像一颗朱砂痣。
她的眼睛是清醒的。
随元青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他也中了催情香,可他来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她——他想见她,想抱着她,想把她揉进骨头里。
那些念头像野火一样烧了他一路,烧得他理智全无,烧得他连路都走不稳。
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,看见她那双清醒的、冰冷的、像刀子一样的眼睛的时候,那些火忽然被浇灭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