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世里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,往往会变成两种——一种是一具行尸走肉,活着跟死了没区别;另一种是疯子,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。
她是后者,随元青亦是。
为了所在乎的人倾尽所有,甚至付出生命也毫无怨悔。
“世子爷,看够了么?”她的声音平平的,没有一丝波澜。
随元青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震得烛火都晃了晃。
“没有,”他说,
他忽然伸出手,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,搂进怀里。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,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,又紧又烫,像一条蛇缠住了猎物。
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很重,像擂鼓一样,咚咚咚地撞着她的肋骨。
微弯的杏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鼻尖埋在她发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要把她的味道刻进肺里。
“樊长希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胸腔里震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,“老子不拘着你,但你也别想从王府中逃出去。”
温香软玉在怀,随元青却依旧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。
怕这只到手的雀儿从自己手中逃脱,拼了命的想要将她拴在自己身边。
有不安,也有茫然。
樊长希被他箍在怀里,没有挣扎,没有推拒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,像两条没有骨头的布条,软塌塌地搭着,不回应,也不反抗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两层衣裳传过来,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头顶上,温热的,急促的,像一头终于咬住了猎物的野兽在喘息。
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身后那盏烛火,烛火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团纠缠不清的墨渍。
随元青抱了她很久。
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,久到烛泪滴在了桌案上,凝成一朵小小的红花。
他终于松开了些,却没有完全放开。
他低头看着她,双手捧着她的脸,拇指轻轻蹭过她颧骨下方那道浅浅的伤痕——那是那天晚上被刀风擦破的,已经结痂了,摸上去粗糙涩手。
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滑动,从颧骨滑到耳际,从耳际滑到下颌,像在描摹她的轮廓,像在确认她是真的,不是他臆想出来的。
“你长得真好看,”他喃喃地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可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,“杀人的样子更好看。”
那种麻木,仿佛砍瓜切菜的眼神,让他光是看上一眼,就有种灵魂颤栗的错觉。
樊长希看着他,没有躲开他的手,也没有迎合。
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冰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留下,“松开。”
随元青的手停在她的下颌上,拇指按在她唇角,感受着那两片薄薄的、微微有些干的嘴唇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,可他忍住了。
他没有低头去吻她,只是用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按了按,像在盖章,像在宣誓主权。
“樊长希,俞浅浅你认识吧?”他哑着嗓子说,语气里多了几分要挟的意味。
樊长希身子一僵,蓦地抬头看向他,“你要说什么?”
“不过是手下人找到我大哥的侍妾的踪迹,老子正想要告知给我大哥这个好消息呢。”随元青的嘴角微勾,意味深长的看着怀中的少女。
樊长希的身子僵了一瞬,那一瞬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,可随元青感觉到了。
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分,像蛇感觉到了猎物的颤抖,本能地缠绕得更紧。
他的下巴还抵在她头顶上,嘴角翘着,翘成一个得意的弧度,那双浅淡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猫捉老鼠时才有的、残忍的愉悦。
“俞浅浅,”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慢悠悠的,像是在品什么好酒,“还有你的家人,樊长希,你逃不掉的。”
樊长希没有动。
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,能听见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很重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他的手在她腰上慢慢收紧,拇指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摩挲,像在抚摩一件终于到手的珍宝。
“我哥的那个侍妾,”随元青继续说,声音放低了,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藏了这么多年,身边还带个孩子,那孩子应该是我哥的种吧?你说我哥要是知道她的消息,把人抓回来,会对她们母子做什么呢?”
樊长希终于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杏眼里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甚至连愤怒都没有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沉甸甸的,压在眼底,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死寂的天空。
“你要说什么?”
随元青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,看着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见过很多女人——怕他的、讨好他的、恨他的、爱他的——可他从没见过像樊长希这样的女人。
风雨不动如山,即使被威胁,依旧毫无所动。
也让他愈发想要试探出她的底线在哪里。
他不相信,一个敢只身一人对抗山匪的女人,会对她家人、朋友的消息,无动于衷,置她们的生死于不顾。
“我要说......”他的拇指从她唇角滑到她的下巴上,捏住,微微抬起,让她的脸仰得更高些,“你乖乖待在王府里,养伤,吃饭,睡觉,哪儿也别去。俞浅浅母子就暴露不了。但.......你若是想跑......”
他顿了顿,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按了按,力道不大,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我大哥那个人,脾气不好。他找了俞浅浅这么多年。你说,要是他知道他的侍妾还给他生了个孽子,他会怎么样?”
樊长希盯着他,目光像两把刀子,剜在他脸上。
可随元青不怕,他甚至觉得她这样看他更好看了。那双眼睛里有火,有冰,有一种能把人烧成灰又能把人冻成冰的东西,他爱死了这双眼睛。
“你在威胁我。”樊长希说。
随元青笑了,笑得很无辜,像个被冤枉了的孩子。
“不是威胁,”他说,“是商量。你留下,她们就自由。你若是走,她们就可就不好说了,毕竟长信王府与武安侯一向不睦,这点.......想必你待在临安镇也是清楚的吧?”
他没说完,因为樊长希的手抬起来了。
他没有躲,甚至闭上了眼睛,等着那巴掌落下来。
可那巴掌没有落下来。她的手指落在他脸上,不是打,是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颧骨,像他刚才摸她那样,沿着他的轮廓慢慢滑动,从颧骨滑到耳际,从耳际滑到下颌。
随元青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瞳孔微微放大,呼吸重了几分。
他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,看着她的指尖划过他左眼尾那颗朱砂痣,看着她的指腹在他唇角停住,轻轻按了按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你做什么?”
樊长希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从他的唇角移开,顺着他的下颌滑到他的颈侧,停在他跳动的脉搏上。
她的指尖凉丝丝的,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,像一块冰按在炭火上,滋滋地冒着看不见的烟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,很快,很乱,像一只被笼子关住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。
只要轻轻一握,便可轻易要了对方的命。
可她没有那么做,抬眸静静注视着他那双眼睛。
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火,有疯,有压抑不住的渴望,还有一丝藏在最底下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。
随元青不知道樊长希准备做什么。
他以为她会反抗,会挣扎,会扇他巴掌,会骂他疯子。
可她什么都没有做,她只是看着他,摸着他,像在看一件东西,在掂量一件东西的价值。
“随元青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想要我?”
随元青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你说呢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樊长希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随元青盯着她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,从嘴唇移到她的锁骨,从锁骨移到微微敞开的领口底下隐约露出的绷带。
他的呼吸又重了几分,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,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烧成灰。
“我想要你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樊长希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弧度,可随元青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,可这次的笑跟上次不一样。
上次的笑是冷的,像冬天的冰,笑完了让人脊背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