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晨雾还未散尽,文华殿里已经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。
苏凝华一夜未眠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却依旧强撑着精神,起身收拾妥当。昨夜在沁心亭受的屈辱与压迫,如同针毡扎在心头,可她不敢有半分流露。
在这宫里,软弱就是死罪。
她刚整理好书桌,殿门外便传来宫女们走动的声响,为首的正是昨日故意用莲子羹烫她的春桃。今日春桃的眼神更加放肆,扫过苏凝华时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算计。
苏凝华垂眸,假装未曾看见,安静地研磨。
多一事,不如少一事。她现在唯一的依仗,就是隐忍。
可她不想惹事,事,却偏偏要找上她。
不多时,小皇帝萧允澈揉着眼睛从内殿走出来,看见苏凝华,小脸上立刻露出欢喜:“凝华!”
他如今已经不唤她奴婢,反倒直接叫她名字,语气亲近又依赖。
苏凝华心头一紧,连忙屈膝:“陛下。”
这般亲近,在旁人眼中,已经是逾矩。
果然,春桃站在一旁,脸色瞬间难看得厉害,握着帕子的手指都微微泛白。
一个罪奴,也配被陛下这般亲近?
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悄悄朝身后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。
早膳过后,御膳房照例送来了当日的点心。食盒打开,香气扑鼻,桂花糕、杏仁酥、莲子卷,都是小皇帝最爱的口味。
萧允澈眼睛一亮,立刻指着一块桂花糕:“凝华,你也吃。”
苏凝华连忙推辞:“奴婢不敢,这是陛下的膳食。”
“朕让你吃,你就吃。”小皇帝固执地将桂花糕递到她手边,孩子气十足,“你昨日都被烫到了,吃块糕糕就不疼了。”
这般维护,落在春桃眼中,几乎成了刺。
春桃立刻上前一步,脸上堆着笑:“陛下既然赏了,苏姐姐就收下吧,别辜负了陛下的心意。”
她说得温柔,眼底却藏着毒。
苏凝华心中莫名一紧。
不对劲。
从昨日到今日,春桃处处针对她,今日突然这般好心,必定有鬼。
她刚想推辞,萧允澈已经将桂花糕塞进她手中:“快吃!”
推脱不得。
苏凝华握着那块温热的桂花糕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抬眼,恰好对上春桃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阴笑。
——这糕里有问题!
念头刚起,她手心已经冒出冷汗。
吃,她可能当场出事;不吃,就是抗旨,是欺君,在这深宫里,同样是死路一条。
左右都是死局。
春桃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她,等着看她狼狈倒地的模样。
苏凝华心脏狂跳,脑中飞速思索脱身之法。她不能慌,一慌,就满盘皆输。
就在这时,她忽然看见桌角放着一枚昨日读书时掉落的铜制镇纸,圆滚滚、冰凉凉。
电光火石之间,她有了主意。
苏凝华垂下眼睑,装作顺从的模样,将桂花糕凑到唇边,却在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瞬,指尖“不小心”一颤——
桂花糕径直掉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“哎呀!”她立刻惊慌跪下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,“奴婢该死!奴婢手滑,惊了陛下,污了御膳!”
她跪得干脆,态度恭敬,没有半分迟疑。
萧允澈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“不怪你不怪你,一块糕而已,没关系。”
春桃却立刻上前,脸色一沉,厉声呵斥:“苏凝华!你好大的胆子!陛下亲赏的点心,你竟敢故意摔在地上,你眼里还有陛下吗?还有这皇宫的规矩吗?”
她抓住机会,立刻发难。
苏凝华垂着头,声音恭顺却不卑不亢:“春桃姐姐说笑了,陛下赏赐,奴婢感激不尽,怎么敢故意亵渎?方才是奴婢指尖发麻,一时没拿稳,绝非有意。”
“不是有意?”春桃冷笑,“我看你就是心中不服,仗着陛下对你有几分好感,就敢肆意妄为!像你这种罪奴出身的贱人,就不该留在陛下身边!”
字字尖锐,句句诛心。
她就是要把“不敬君上”的罪名,死死扣在苏凝华头上。
一旦坐实,苏凝华轻则杖责,重则直接杖毙,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。
萧允澈年纪小,被春桃一番呵斥,吓得小脸发白,攥着衣角不知所措:“你、你别骂她……不是她的错……”
“陛下,您就是太心软了!”春桃立刻转头,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,“这种心怀不轨的罪奴留在身边,迟早会害了陛下!奴婢今日,就要替宫里规规矩矩教训她!”
说着,春桃扬手,竟真的要朝苏凝华脸上扇去!
她要当众打残苏凝华的脸,让她再也抬不起头!
苏凝华瞳孔一缩,浑身紧绷,正要侧身避开——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一字一句,砸得所有人浑身一僵。
“谁准你在文华殿动手打人?”
春桃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瞬间惨白。
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。
只见萧玦一身深蓝色朝服,身姿挺拔,面色冷冽地站在殿门口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他身后跟着内侍与侍卫,目光所及之处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摄政王来了!
春桃吓得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:“摄、摄政王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不是故意的!”
萧玦没有看她,目光径直落在跪在地上的苏凝华身上。
她垂着头,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,衣衫整洁,态度恭谨,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,泄露了她方才的惊惧。
萧玦眸色微沉,声音冷得像冰:“发生了什么?”
春桃立刻抢着开口,哭得梨花带雨,颠倒黑白:“摄政王!这苏凝华目无君上!陛下好心赏她点心,她竟故意摔在地上,还对陛下不敬!奴婢是为了陛下安危,才想教训她几句!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,仿佛受了天大委屈。
萧允澈急得眼眶发红:“不是的皇叔!不是她!是朕……是朕硬塞给她的!”
可小孩子的话,在萧玦面前,毫无分量。
春桃心中暗喜,以为摄政王定会顺着她的话,严惩苏凝华这个罪奴。
她万万没想到——
萧玦的目光,冷冷落在她身上,薄唇轻启,吐出的字眼,让她如坠冰窟:
“你在文华殿以下犯上,喧哗失仪,构陷伺候陛下的近侍,按宫规,该如何处置?”
春桃浑身一颤,不敢置信地抬头:“摄政王……奴婢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萧玦冷笑一声,眼神锐利如刀,“方才你扬手要打人的动作,本王看得一清二楚。你当真以为,这文华殿里,只有你一张嘴?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的王内侍立刻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春桃以下犯上,欺辱陛下近侍,按宫规,杖责三十,逐出皇宫,发往浣衣局为奴!”
“不要!摄政王饶命啊!”春桃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磕头,“奴婢知道错了!求摄政王开恩!”
杖责三十,足以要了半条命!
可萧玦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她。
“拖下去。”
两个侍卫立刻上前,架起哭喊的春桃,直接拖了出去。凄厉的求饶声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文华殿内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苏凝华跪在地上,心脏狂跳不止。
她不明白。
萧玦为什么要救她?
他明明是将她推入深渊的人,明明视她为棋子,为何要在此时,出手保她?
疑惑如同藤蔓,疯狂缠绕心头。
萧玦的目光,再次落回她身上,淡淡开口:“你也起来吧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苏凝华缓缓起身,垂首而立,不敢与他对视。
萧玦走到书桌前,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桂花糕,眸色微深,却没有多问,只是转头看向小皇帝,语气平淡:“陛下日后读书,要专心,不要随意赏赐下人,坏了规矩。”
“是……皇叔。”萧允澈乖乖点头。
萧玦又停留了片刻,叮嘱了几句读书的事宜,目光却始终没有再落在苏凝华身上,仿佛刚才出手救她,不过是随手处理了一只碍眼的蝼蚁。
片刻后,他转身离去。
那道背影依旧决绝冷漠,没有一丝留恋。
直到他彻底离开,苏凝华紧绷的身子,才终于松垮下来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她缓缓抬眼,望向殿门外空荡荡的宫道,心头一片混乱。
萧玦到底在想什么?
他时而狠绝无情,以她亲人的性命相逼,将她踩入尘埃;时而又在关键时刻出手护她,让她逃过死劫。
恩威并施,喜怒无常。
他到底是棋手,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苏凝华攥紧指尖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痛感让她清醒。
不管萧玦有什么目的,她都不能掉以轻心。
今日春桃一事,只是一个开始。
在这深宫里,害她的人只会多,不会少。她必须更加谨慎,更加隐忍,更加懂得藏锋。
她缓缓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摊摔碎的桂花糕,眸底闪过一丝冷厉。
春桃只是第一个。
往后,谁再敢对她下手,她绝不会再任人宰割。
血海深仇未报,亲人冤屈未雪。
她苏凝华,绝不会死在这种阴沟里的算计里。
这深宫,这权谋,这步步杀机——
她接下了。
而且,她会一步一步,活得比谁都久。
直到复仇那一日,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