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整座皇宫浸在一片深沉之中。
戌时将至,宫道上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,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,沉闷而规律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苏凝华按照王内侍的吩咐,悄无声息地离开文华殿,往御花园而去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青裙,没有任何饰物,长发简单挽起,走在昏暗的宫道上,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。这般不起眼的打扮,是她如今在深宫里,最安全的保护色。
晚风带着夜露的寒凉,拂过脸颊,刺骨的冷。
苏凝华双手紧紧攥在袖中,指尖冰凉,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萧玦深夜单独见她,用意实在难测。
是要再用父亲兄长的性命敲打她?还是察觉到了她心底的不甘,打算斩草除根?
御花园内草木葱郁,夜色下树影婆娑,影影绰绰,像蛰伏在暗处的巨兽,随时准备将人吞噬。
沁心亭便在花园深处,临水而建,四下空旷,此刻只有亭中悬着一盏宫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显眼。
远远地,她便看见了那道立在亭中的身影。
萧玦负手而立,一身玄色锦袍,与夜色几乎相融。明明只是静静站着,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。
宫灯的光线落在他侧脸,勾勒出凌厉的轮廓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一双深邃的眼眸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苏凝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,一步步走上前。
她不敢抬头,在离亭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屈膝行礼,声音低柔恭敬,不带半分波澜:“奴婢苏凝华,见过摄政王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只有风吹过亭角风铃,发出细碎轻响。
萧玦没有立刻让她起身,也没有说话。
一道冰冷的目光,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,如同实质,将她细细打量。那目光太过锐利,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身躯,看穿她心底所有隐藏的念头。
苏凝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脊背挺直,一动不动。
她知道,这又是萧玦的手段。
用沉默,用威压,一点点碾碎她仅剩的尊严与耐性,让她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——一个罪奴,一个任他拿捏的棋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她的双腿开始发麻发酸,萧玦才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:
“抬起头。”
苏凝华依言缓缓抬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,不敢与他直视。
她怕自己一看见他那双冰冷的眼,就会控制不住眼底的恨意与怨毒。
“在文华殿待了一日,还习惯吗?”萧玦淡淡开口,语气听似随意,却字字带着试探。
苏凝华垂眸,声音平稳:“回摄政王,奴婢只是伺候陛下读书,做些分内之事,并无习惯不习惯之说。”
“并无不习惯?”萧玦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从前你在镇国将军府,锦衣玉食,仆从如云,如今却要端茶倒水,看人脸色,苏凝华,你就真的甘心?”
他字字句句,都在戳她的痛处。
甘心?
她怎么可能甘心。
家破人亡,身陷深宫,亲人被关在天牢,随时可能身首异处,而她,却要在仇人之下苟且偷生,俯首帖耳。
这世间,再没有比这更屈辱,更锥心的事。
可她不能说。
苏凝华紧紧攥在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以痛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她微微垂眸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奴婢是罪臣之女,能留一条性命,已是摄政王开恩,不敢有半分不甘。”
“不敢?”萧玦迈步走下亭子,一步步朝她走近。
他每靠近一步,苏凝华心头的压迫感便重一分。
直到他停在她面前,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。那曾经让她觉得安心温暖的气息,如今只让她浑身发冷,如临深渊。
萧玦微微俯身,凑近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蛊惑,又带着一丝狠绝:
“苏凝华,别在本王面前装模作样。你眼底的恨,藏得再深,本王也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苏凝华浑身一僵,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看出来了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她强装镇定,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强撑:“摄政王说笑了,奴婢……奴婢心中并无恨意。”
“没有恨意?”萧玦直起身,目光冷冽地看着她,“父亲被诬通敌,兄长身陷囹圄,苏家满门即将问斩,你却说没有恨意?苏凝华,你这话,连你自己都不信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晰地戳破她所有伪装。
苏凝华的脸色瞬间惨白,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。
她猛地抬眼,直视着他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掩饰,眼底翻涌的恨意、不甘、绝望,尽数落入萧玦眼中。
“是,我不甘心!”
压抑了许久的情绪,在这一刻终于冲破防线。她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倔强,“我父亲一生镇守北疆,血染征袍,忠心可昭日月,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?那些所谓的证据,明明是你一手伪造,是你构陷苏家!”
她终于敢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在这个深夜,在四下无人的沁心亭,她不再压抑,不再伪装,将心底最真实的质问,吼了出来。
萧玦看着她眼底汹涌的恨意,眸色骤然一沉,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。
“放肆。”
他冷喝一声,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。
苏凝华却像是豁出去一般,迎着他冰冷的目光,不退反进:“难道不是吗?摄政王萧玦,你敢说,苏家落得今日下场,与你毫无关系?你敢说,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,不是你安排人伪造的?”
“你住口。”萧玦眼神冰冷如刀,“本王如何做事,还轮不到你一个罪奴来置喙。”
“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!”苏凝华眼眶通红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“我苏家满门忠烈,到底哪里得罪了你,你要如此赶尽杀绝?昔日你与我父亲一同征战,他待你如亲弟,我敬你如兄长,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?”
昔日种种,在脑海中飞速闪过。
年少时,他在演武场上教她射箭,手把手纠正她的姿势,声音温柔耐心。
春日里,他从江南归来,会特意给她带回最爱吃的桂花糕,看着她吃得满脸碎屑,无奈又纵容地笑。
那时的他,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,是她心底悄悄藏起的一抹温柔念想。
她曾以为,这一生,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他都会是那个可以信任依赖的人。
可如今,昔日温柔,尽数成霜。
所有的温暖,都变成了刺向她全家的利刃。
萧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眸色几变,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情绪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但也仅仅只是一瞬。
下一刻,他便恢复了那副冷漠绝情的模样。
“昔日情分?”他冷笑一声,语气冰冷刺骨,“在权势面前,情分最是不值一提。苏凝华,你记住,从你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,昔日的苏凝华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活着的唯一意义,就是听话。”
“听话,本王或许还能让你父亲兄长在天牢里,多活几日。”
“若是再敢像今日这般放肆,再敢心存一丝不该有的念想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狠戾,字字诛心:
“本王不介意,让苏家,现在就满门抄斩。”
最后八个字,如同千斤巨石,狠狠砸在苏凝华心上,砸得她几乎窒息。
她浑身一颤,所有的倔强与质问,瞬间被掐断。
是啊。
她忘了。
她没有资格恨,没有资格质问,更没有资格反抗。
她的软肋,她的一切,都牢牢握在眼前这个男人手中。
只要他一句话,她的亲人,便会立刻身首异处。
苏凝华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泪水汹涌而出,心一点点沉入万丈深渊。
她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的锋芒与恨意,都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她屈膝,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屈辱与绝望:
“奴婢……知错了。”
“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“求摄政王……饶过我父亲兄长。”
一字一句,都是将自己的尊严,狠狠碾碎在脚下。
萧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,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身躯,看着她彻底屈服的模样,眸底深处,那丝不易察觉的情绪,再次一闪而逝。
他沉默了片刻,冷冷开口:
“知道错就好。”
“记住你今日的话,在宫里安分守己,好好待在陛下身边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查的别查。老老实实做你的棋子,本王保你亲人暂时无忧。”
“若是让本王发现,你暗中有任何小动作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,不言而喻。
苏凝华趴在地上,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只是重重地磕头:“奴婢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萧玦语气淡漠,转身走回亭边,“夜深了,你回去吧。今日之事,不许对任何人提起,否则,后果自负。”
“是。”
苏凝华缓缓站起身,双腿发麻,几乎站立不稳。
她不敢再看他一眼,微微垂首,恭敬地行了一礼,转身一步步离开沁心亭。
背影单薄而萧瑟,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,萧玦才缓缓收回目光,望向远处漆黑的湖面。
夜风卷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无人看清他眼底此刻究竟是何情绪。
苏凝华一路跌跌撞撞,走回文华殿。
直到关上房门,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,她才再也支撑不住,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。
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了胸前的粗布衣襟。
屈辱,不甘,绝望,恨意…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。
她输了。
在萧玦面前,她输得一败涂地。
连恨,都要小心翼翼;连反抗,都要付出至亲的代价。
可她不能就这么垮掉。
苏凝华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,肩膀剧烈颤抖。
她不能哭。
不能软弱。
更不能认输。
今日所受的屈辱,今日所压下的恨意,总有一天,她要加倍奉还。
萧玦,你等着。
我苏凝华,绝不会永远做你的棋子。
这深宫囚笼,困不住我。
这血海深仇,我必报。
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残月,眼底泪水未干,却已重新燃起一丝决绝而坚韧的火光。
夜还很长。
路还很远。
但她,绝不会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