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走后,文华殿内的空气依旧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苏凝华扶着桌沿,缓了许久才将那阵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心慌压下去。指尖冰凉,掌心的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袖,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,直到指甲嵌进肉里,那尖锐的痛感才让她彻底清醒。
她不能倒。
只要她一松劲,天牢里的父亲和兄长便会万劫不复,苏家满门的冤屈,便会永远埋在这深宫高墙之下,再也无人知晓。
小皇帝萧允澈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原位,一双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。孩童的心最是敏感,他虽不懂朝堂权谋,却也看得出方才摄政王对这位新来的侍女态度不善,更看得出苏凝华此刻的难受。
他小小的身子从椅子上滑下来,迈着小短腿走到苏凝华面前,仰着脑袋,声音软乎乎的:“你是不是很难受?皇叔他……他平时就是这样的,你不要怕。”
苏凝华垂眸,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七岁的孩子。
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身形单薄,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明明是九五之尊,却活得战战兢兢,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这一刻,她心中竟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。
他是帝王,是下令将苏家满门下狱的君主,可他也是个被萧玦牢牢掌控在手中,连自身都难保的傀儡。
恨吗?
恨。
可这份恨,却无法对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倾泻而出。
苏凝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缓缓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平齐,脸上扯出一抹极浅、极温和的笑意:“陛下放心,奴婢没事。只是方才站得久了,有些腿软罢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,瞬间抚平了小皇帝心中的不安。
萧允澈立刻松了口气,小脸上露出几分欢喜,伸手拉住她的衣袖:“那朕让你坐下歇一歇!宫里的嬷嬷总说朕不能随便对下人好,可朕觉得,你和她们不一样。”
苏凝华心头微震。
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,一句“不一样”,竟是最奢侈的温暖。
可她不敢接受。
她是罪奴,是棋子,是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弃子。任何一丝多余的亲近,任何一点不该有的恩宠,都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。
她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,规矩地低下头:“陛下不可,奴婢是伺候您的人,哪有主子坐着,下人歇息的道理。若是被旁人看见,又要指责陛下不懂规矩了。”
她刻意提起“旁人”,果然,小皇帝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害怕。
他最怕的,就是那些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眼睛,最怕的,是萧玦不满的眼神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萧允澈委屈地抿了抿嘴,乖乖走回书桌前坐下,“那你陪朕读书好不好?朕一个人读书,很没意思。”
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
苏凝华站起身,重新走到书桌一侧,安静地为他研墨铺纸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。
看似平静无波,可苏凝华的心,却从未有一刻放松。
她一边研着墨,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文华殿。
这里是小皇帝日常起居读书的地方,位置不算偏僻,却也算不上核心,往来的宫人不多,倒是方便她隐藏身形。只是,萧玦既然将她放在这里,必定不会放心,这殿里的宫人,说不定有一大半都是他安插的眼线,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她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都有可能被添油加醋地传到萧玦耳中。
往后的日子,必须步步为营,如履薄冰。
不知不觉,已是午后。
殿外传来宫女轻声通传的声音,说是御膳房送来了点心和汤水。
两个穿着浅粉色宫装的宫女端着食盒走进来,为首的那个宫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眉眼清秀,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,眼神却在不经意间,飞快地扫过苏凝华。
另一个宫女则低着头,一言不发,显得格外安分。
“陛下,该用点心了。”为首的宫女屈膝行礼,声音温婉。
萧允澈放下笔,点了点头。
宫女们将食盒中的点心一一摆上桌,都是些精致小巧的糕点,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。
苏凝华站在一旁,目不斜视,安静地垂首侍立。
她知道,在没有明确身份之前,她连碰这些点心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偏偏,有人就是不想让她安生。
为首的宫女摆放糕点时,故意往苏凝华身边靠了靠,手腕看似不经意地一歪,碗中的莲子羹立刻泼洒出来,大半都溅在了苏凝华的衣袖上。
温热的汤水透过粗布衣袖,烫得她胳膊一阵刺痛。
苏凝华猛地抬眼,看向那宫女。
宫女却立刻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,连忙跪下请罪:“对不起对不起!奴婢不是故意的!这位姐姐,你没事吧?都怪奴婢手脚笨拙,惊扰了姐姐,还请姐姐恕罪!”
她嘴上说着恕罪,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歉意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与鄙夷。
苏凝华瞬间明白了。
这是下马威。
她刚入宫,无依无靠,身份低微,宫里的人最是拜高踩低,自然要趁机拿捏她一番,让她明白,这宫里,谁才是真正能说话的人。
小皇帝见状,立刻皱起小眉头:“怎么回事?烫到她了吗?”
那宫女连忙磕头:“陛下恕罪,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!这位姐姐是摄政王送来的人,奴婢哪里敢故意冲撞,实在是失手啊!”
她特意提起“摄政王送来的人”,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连摄政王都不重视的人,不过是个罪奴罢了,就算欺负了,又能如何?
苏凝华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衣袖,胳膊上的痛感一阵阵传来,可她的脸上,却没有露出丝毫怒意。
她太清楚了。
此刻若是发作,便是落了下乘。
她一个罪奴,和一个在宫中待了多年的宫女争执,就算有理,也会变成没理。更何况,这宫女背后,说不定还有人撑腰。
她现在,还不能惹事。
苏凝华缓缓抬起手,轻轻拂去衣袖上的污渍,声音平静无波:“无妨,不过是一点汤水罢了,不碍事。你也不是故意的,起来吧,别惊扰了陛下用点心。”
她的态度太过淡然,甚至带着几分退让,反倒让那宫女愣了一下。
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哭闹或是争执,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罪臣之女,竟然这么能忍。
宫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,只能讪讪地站起身,退到一旁。
小皇帝看着苏凝华平静的侧脸,小脸上露出几分心疼:“真的不疼吗?要不朕让太医来给你看看?”
“多谢陛下关心,真的不疼。”苏凝华微微屈膝,“一点小伤罢了,不必劳烦太医。”
她越是隐忍退让,萧允澈心中便越是怜惜。
这个孩子,在这深宫中见惯了阿谀奉承与勾心斗角,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受了委屈之后,还这般平静温和,不骄不躁。
他看向苏凝华的目光,不由得又亲近了几分。
这一切,都被一旁的宫女看在眼里,眼底的嫉妒与不满,又深了几分。
一场小小的风波,就这么看似平静地揭了过去。
用过点心后,萧允澈有些困倦,便被宫人引着去偏殿小憩。文华殿内,只剩下苏凝华和几个负责打扫的宫女。
方才故意泼她汤水的那个宫女,名叫春桃,此刻正带着两个小宫女在一旁打扫,眼神时不时地往苏凝华身上瞟,嘴里还和身边的人低声嘀咕着什么,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“不过是个罪奴罢了,还真当自己是从前的将军府小姐呢?摄政王随便把人扔到宫里,还真以为能攀附上陛下?”
“就是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,咱们陛下年幼,可别被这种人带坏了。”
“等着瞧吧,用不了几天,她就得被赶出文华殿,说不定还会被打发到浣衣局那种地方,一辈子吃苦受累!”
那些话不大不小,恰好能飘进苏凝华的耳中。
换做从前的苏凝华,身为将门嫡女,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?早就怒声斥责回去了。
可现在,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。
宫墙高耸,天空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她听着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,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嘲笑也好,鄙夷也罢,这些都伤不了她。
真正能让她痛的,是天牢里的亲人,是苏家满门的冤屈,是萧玦那冰冷绝情的眼神。
这些闲言碎语,不过是深宫之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。
忍一时之辱,方能成大事。
她缓缓闭上眼,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,只留下一片坚不可摧的冷静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走来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的人,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,面容普通,却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。
他径直走到殿中,目光扫过殿内,最后落在苏凝华身上,开口问道:“你就是摄政王送来的苏凝华?”
苏凝华睁开眼,缓步上前,规矩行礼:“奴婢正是。”
“杂家是摄政王府派来的人,姓王。”内侍语气淡漠,“摄政王有令,让你今晚戌时,去御花园的沁心亭等候,他有话要问你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的宫女们全都变了脸色。
春桃更是瞪大了眼睛,一脸不敢置信。
摄政王竟然会单独召见这个罪奴?
这怎么可能!
苏凝华的心,也在这一刻猛地一沉。
萧玦要单独见她?
在御花园的沁心亭?
夜深人静,孤男寡女,还是在那样偏僻的地方。
若是被人看见,她就算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了。
萧玦到底想做什么?
是警告,还是试探,亦或是……另有图谋?
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,苏凝华的指尖微微发凉,可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低头应道:“奴婢知道了,届时定会准时前往。”
王内侍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便离开了文华殿。
他一走,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。
春桃看向苏凝华的眼神,从原本的鄙夷不屑,变成了嫉妒和忌惮。
谁都知道,摄政王是大靖真正的掌权人,若是能被摄政王放在心上,哪怕只是一丝一毫,在这宫里,也能立刻平步青云。
苏凝华明明只是一个罪奴,凭什么能得到摄政王的单独召见?
苏凝华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,她缓缓转过身,重新望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,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,可那温暖,却丝毫照不进她冰冷的心底。
戌时,御花园沁心亭。
那是一场她无法拒绝的召见,也是一场注定凶险的会面。
萧玦会对她说什么?
会用父亲和兄长的性命继续威胁她吗?
还是会有更可怕的安排?
苏凝华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,她的命运,就早已不由自己掌控。
可她不会认输。
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,她也必须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夜色,渐渐笼罩了整座皇宫。
华灯初上,朱墙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,深宫之中,无数暗涌在无声地翻滚。
苏凝华站在窗前,静静等待着戌时的到来。
她的眼底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决绝的锋芒。
萧玦,你尽管放马过来。
我苏凝华的命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为了复仇,我可以忍世间所有屈辱,受世间所有苦难。
总有一天,我会亲手撕碎你伪善的面具,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,付出代价!
这深宫囚笼,困得住我的人,却困不住我复仇的心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