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未亮。
苏凝华是被一阵冰冷的冷水泼醒的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脸颊滑落,激得她猛地睁开眼,眼前是昏暗逼仄的偏房,早已不是她昔日住了十余年的凝香院。没有软褥,没有熏香,只有一张冰冷的木板床,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裙。
她从云端跌落,不过三日。
“醒了?”
一旁站着的嬷嬷面无表情,声音粗哑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既是摄政王吩咐送进宫的人,就安分些,别想着寻死觅活,不然,天牢里那两位,可就没好日子过了。”
苏凝华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意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知道,嬷嬷说的是父亲与兄长。
这是萧玦给她套上的枷锁,只要她一日不乖乖听话,她最亲的人,便要替她受罚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片死寂。
嬷嬷似乎没料到她这般顺从,愣了一下,才挥了挥手,让一旁的小宫女上前为她梳妆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,眉眼依旧清丽,却没了半分往日的鲜活,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寒凉。
眉不描,脂不涂,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挽了个低髻,插上一支最普通的木簪。
这般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将门嫡女的风华,不过是宫里最不起眼,任人践踏的低等侍女罢了。
苏凝华看着镜中的自己,缓缓闭上眼。
也好,这般不起眼,才好藏住她眼底的恨意与锋芒。
辰时一刻,马车停在皇宫正门。
朱红宫墙高耸入云,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宫墙内,是数不尽的楼台亭阁,也是吃人的深渊。
从前,她随母亲入宫赴宴,是风光无限的将军府嫡女,人人奉承,人人礼让。可如今,她只能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,连抬头多看一眼,都要被随行的内侍呵斥。
“低头!宫里可不是你从前的将军府,规矩大过天,冲撞了贵人,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!”
尖细的嗓音像针一样扎在心上,苏凝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,却依旧顺从地低下头,一步步跟着内侍往里走。
宫道漫长,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。
一路走来,她看到往来的宫女内侍步履匆匆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,连说话都压着声音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,让人喘不过气。
这里,就是萧玦为她选的囚笼。
最终,她们停在一座不算起眼的宫殿前——文华殿。
这里是小皇帝读书起居的地方,也是她今后要待的地方。
“今后,你就在这儿伺候陛下读书,端茶送水,磨墨铺纸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,更别想着攀龙附凤,你这样的身份,能在这儿当差,已是摄政王开恩。”
内侍丢下几句警告,便转身离去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。
苏凝华独自站在殿外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小皇帝今年不过七岁,懵懂无知,朝政大权,尽数握在摄政王萧玦手中。她留在皇帝身边,明面上是伴读侍女,实则,是萧玦放在皇帝身边的一枚眼线,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。
可那又如何?
只要能活着,只要能查到苏家被构陷的真相,就算是刀山火海,她也得闯一闯。
她抬手,轻轻推开殿门。
殿内很静,只有淡淡的墨香飘散。
一个穿着明黄色小锦袍的孩童,正端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小眉头皱着,一副认真的模样。
那便是当今大靖的天子,萧允澈。
听见动静,小皇帝抬起头,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看向她,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。
“你是谁?”
小皇帝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丝怯意。
苏凝华屈膝,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侍女礼,声音低柔,不卑不亢:“奴婢苏凝华,奉摄政王之命,入宫伺候陛下读书。”
“苏凝华……”小皇帝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歪着头打量她,“你长得真好看,比宫里所有的宫女都好看。”
孩童的话语直白纯粹,可落在苏凝华耳中,却只让她心头一紧。
美貌,在这深宫里,从不是福气,而是祸根。
她垂眸,掩去眼底的情绪:“陛下说笑了,奴婢蒲柳之姿,不敢当陛下夸赞。”
小皇帝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疏离,反而对她多了几分好奇,挥了挥手:“那你过来,陪朕读书。”
苏凝华缓步上前,站在书桌一侧,安静地为他研墨。
她动作轻柔,神情专注,目光落在书页上,思绪却早已飘远。
父亲一生忠君,到头来,却被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下狱问斩。而她,如今却要站在这个年幼的帝王身边,小心翼翼地伺候,这何其讽刺。
可她不能表现出分毫。
她必须忍。
忍过眼下的屈辱,忍过旁人的冷眼,忍过那些撕心裂肺的思念与恨意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:“摄政王驾到——”
苏凝华研墨的手,猛地一顿。
墨汁溅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刺眼的黑。
来了。
萧玦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,将头埋得更低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,像一只随时会折断翅膀的蝶。
小皇帝听见声音,身子明显一颤,握着书的手也紧了紧,看向殿门的眼神里,带着几分畏惧。
整个皇宫,谁都知道,陛下怕摄政王。
萧玦缓步走入殿中。
今日他未穿朝服,一身月白色锦袍,身姿挺拔,气质温润,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清雅。可即便如此,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,依旧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的目光,淡淡扫过殿内,最终,落在书桌旁那个垂首而立的纤细身影上。
苏凝华只觉得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如同利刃,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。
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“陛下今日读书,可还认真?”
萧玦开口,声音低沉悦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小皇帝连忙点头,声音小小的:“回、回皇叔,朕一直在读书。”
皇叔。
这称呼,听在苏凝华耳中,只觉得无比讽刺。
萧玦是先帝的弟弟,小皇帝的亲皇叔,手握大权,辅佐幼主,本该是千古忠臣。可就是这位忠臣,亲手将她苏家推入地狱。
萧玦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停留在苏凝华身上,淡淡开口:“这位,便是本王送来伺候陛下的人?”
一旁的内侍连忙躬身:“回摄政王,正是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五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。
苏凝华的指尖,微微颤抖。
她知道,她躲不过。
深吸一口气,她缓缓抬起头,直视着眼前的男人。
几日不见,他依旧俊美得让人窒息,眉眼清冷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,却始终冰冷如潭,望不见底。
四目相对。
她在他眼中,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旧情,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怜悯,只有一片漠然,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昔日那个会温柔摸她头顶,会给她带江南点心,会教她射箭的少年将军,早已死在了权力的漩涡里。
如今站在她面前的,是权倾朝野,心冷如铁的摄政王。
是她苏家的仇人。
萧玦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底强压的恨意与倔强,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沉,薄唇轻启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她听得清清楚楚:
“既入了宫,就守宫里的规矩。记住你的身份,你只是个罪奴,不是什么将军府的小姐。”
“安分守己,尚能活命。若是不安分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骤然冷了几分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:
“这天牢里的人,可就等不到你翻案的那一天了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苏凝华的心上。
她的脸色,瞬间更加惨白,嘴唇微微颤抖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知道,他在警告她。
警告她别耍花样,警告她别想着复仇,警告她,她的一切,都牢牢握在他的手中。
小皇帝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紧绷的气氛,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话。
殿内,一片死寂。
苏凝华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,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顺从。
她屈膝,再次行礼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奴婢。
这两个字,从她口中说出,像是亲手将自己最后的骄傲,狠狠碾碎在脚下。
萧玦看着她这般顺从的模样,眸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情绪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,便转身看向小皇帝,叮嘱了几句读书的事宜,随后,转身离开了文华殿。
那道挺拔的背影,决绝而冷漠,没有一丝留恋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,苏凝华紧绷的身子,才猛地一软,险些跌坐在地上。
她连忙扶住身旁的书桌,才勉强站稳。
手心,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“你没事吧?”小皇帝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担忧地开口。
苏凝华摇了摇头,勉强挤出一丝笑意:“奴婢没事,多谢陛下关心。”
没事?
怎么可能没事。
她踏入这深宫的第一步,就被萧玦狠狠掐住了咽喉。
往后的日子,只会比现在更难,更险。
她缓缓站直身子,抬头望向殿外那片高高的宫墙。
宫墙高耸,遮住了蓝天,也锁住了自由。
苏凝华的眼底,缓缓升起一丝决绝的火光。
萧玦,你以为这样,就能让我屈服吗?
你以为,将我困在这深宫之中,就能永远掩盖真相吗?
我苏凝华在此立誓。
总有一天,我要亲手撕开这层虚伪的面纱,找出所有真相。
总有一天,我要让所有害过苏家,害过我亲人的人,血债血偿!
这深宫,这权谋,这滔天的恨意。
我接下了。
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苏凝华。
我是蛰伏在深宫,等待复仇之日的恶鬼。
等着吧。
这盘棋,谁是棋手,谁是棋子,还不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