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,景和三年,冬。
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日,将整个京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,本该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兆,可镇国将军府上下,却连一丝暖意都寻不见,反倒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寒彻入骨。
苏凝华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夹袄,寒风卷着雪沫子,顺着衣领钻进去,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,可她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。
眼前,是府门大开的惨状,平日里守卫森严、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府,此刻如同被狂风摧折的大树,枝断叶残,一片狼藉。
身着玄色铠甲的御林军,手持明晃晃的长刀,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,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,在这死寂的府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每一个御林军的脸上,都带着冰冷的漠然,仿佛脚下踩着的,不是曾经保家卫国的将军府邸,而是一处无关紧要的罪臣之地。
苏凝华抬起头,望着府门前那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“镇国将军”匾额,眼眶通红,泪水在眸子里打转,却死死咬着唇,不肯让它落下来。
她是镇国将军苏毅的独女,苏凝华。
三日之前,父亲还在朝堂之上,与陛下共商北疆边防大计,母亲还在府中,为她筹备及笄礼的事宜,一切都安稳顺遂,如同这大靖的江山一般,看似固若金汤。
可不过一夜之间,天翻地覆。
一封匿名密信,直指父亲通敌叛国,私通北狄,欲里应外合,颠覆大靖江山。
陛下震怒,当即下旨,革去苏毅所有官职爵位,将镇国将军府上下满门抄拿,等候发落。
昔日风光无限的将门世家,一夜之间,沦为举国唾弃的叛臣贼子。
“小姐,您快起来吧,地上凉,再跪下去,身子要垮了……”
贴身侍女晚春扶着苏凝华的胳膊,声音哽咽,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。她跟着苏凝华从小长大,看着自家小姐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,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闺阁女子,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憔悴的模样。
苏凝华缓缓摇头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死死攥着裙摆,指节凸起。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,都带着钻心的痛:“晚春,我不起来。父亲一生忠勇,镇守北疆十余年,血染征袍,多少次死里逃生,为大靖打下万里疆土,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?这是污蔑,是彻头彻尾的污蔑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在风雪中回荡。
苏毅一生戎马,将家国天下看得比性命还重,自幼便教导她,身为将门之女,当知忠君爱国,当守家国大义。这样的父亲,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的大逆不道之事。
这背后,一定有人构陷,一定有一场针对镇国将军府的惊天阴谋!
可如今,人证物证“俱全”,朝堂之上,昔日与父亲交好的官员,个个噤若寒蝉,无人敢为将军府说一句公道话。陛下盛怒之下,根本不听父亲的辩解,直接将父亲与兄长打入天牢,只待三日后,便要问斩。
满门抄斩。
这四个字,如同千斤巨石,狠狠砸在苏凝华的心头,砸得她喘不过气,几乎要窒息。
“小姐,您小声些……”晚春吓得脸色惨白,慌忙捂住苏凝华的嘴,左右张望,生怕被一旁的御林军听了去,招来杀身之祸,“如今老爷和公子都在天牢里,咱们稍有不慎,便是死路一条啊!”
苏凝华拨开晚春的手,泪水终于忍不住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砸在冰冷的雪地上,瞬间凝结成冰。
她知道晚春说的是实话,如今的她,已是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,连为父亲辩解一句,都成了奢望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,压过了府中弥漫的血腥与寒气。
苏凝华抬眼望去,只见一道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,缓步走了过来。
男子身姿挺拔,面容俊美无俦,墨发以玉冠束起,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冷冽,薄唇紧抿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,仿佛这漫天风雪,都要在他面前俯首称臣。
是摄政王,萧玦。
当今陛下年幼,尚未亲政,朝野上下,皆由这位摄政王一手把持。他权倾朝野,手握重兵,是大靖真正意义上的掌权者。
而他,也是当年与父亲一同征战北疆的战友,更是……苏凝华自幼便倾慕的人。
幼时,她常跟着父亲去摄政王府,萧玦总是会温柔地摸她的头,给她带江南的点心,教她射箭,教她读书。那时的她,总想着,长大后,要嫁给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。
可如今,物是人非。
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,而她,是罪臣之女。
萧玦的目光,落在跪在雪地里的苏凝华身上,没有丝毫温度,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他的视线扫过她单薄的身躯,扫过她通红的眼眶,最终,停留在她脸上,薄唇轻启,声音冷得像冰:“苏凝华,你父亲通敌叛国,罪证确凿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一字一句,如同一把把冰刃,狠狠扎进苏凝华的心脏。
她猛地抬起头,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,泪水模糊了视线,声音颤抖,却依旧倔强:“摄政王,我父亲绝无通敌之心!他一生忠于大靖,忠于陛下,这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!所谓的罪证,皆是伪造,是有人故意构陷我苏家!”
“构陷?”萧玦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,满是嘲讽与冷漠,“苏将军的亲笔书信,与北狄往来的密函,皆在天牢之中,人证物证俱在,岂是你一句构陷,就能翻案的?”
“那书信是伪造的!”苏凝华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因为跪得太久,双腿麻木,一下子跌坐在雪地里,雪水浸透了衣摆,冷得她浑身一颤,“我父亲的笔迹,我认得,那书信上的字,虽模仿得极像,却有三处笔锋破绽,绝非父亲所写!摄政王,您与父亲一同征战多年,您最了解他的为人,您为何不肯信他?”
她死死盯着萧玦的眼睛,希望能从他眼中,看到一丝一毫的信任与动容。
可她失望了。
萧玦的眸子里,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,没有一丝波澜。他缓缓蹲下身,与苏凝华平视,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。
他的指尖冰凉,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,苏凝华浑身一僵,如同被毒蛇缠住一般,浑身发冷。
“苏凝华,”萧玦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蛊惑,又带着一丝狠绝,“本王只认证据,不认人情。苏家谋逆,罪当诛九族,念在你父亲昔日有功于社稷,本王已向陛下求情,留你全府一个全尸,已是天大的恩赐。”
“恩赐?”苏凝华笑了,笑得凄厉,泪水汹涌而出,“我苏家满门忠烈,为国捐躯者不计其数,如今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,这便是摄政王口中的恩赐?萧玦,你告诉我,是不是你?是不是你构陷我父亲?”
她突然失控地大喊起来,眼中满是绝望与恨意。
她不敢相信,那个曾经温柔待她的男子,会是毁掉她整个家的凶手。
萧玦的眸色骤然一沉,指尖猛地收紧,掐得苏凝华下巴生疼。
“放肆。”
他冷冷吐出两个字,语气里的杀意,瞬间弥漫开来,周围的御林军见状,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刀,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。
晚春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磕头求饶:“摄政王饶命!小姐是伤心过度,胡言乱语,求摄政王开恩,饶了小姐一命!”
萧玦松开手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凝华,眼神冰冷如刀:“胡言乱语?本王今日便饶你一次。三日后,苏家满门问斩,你身为罪臣之女,本该一同赴死,不过,本王留着你,还有用处。”
苏凝华捂着生疼的下巴,抬头望着他,眼中满是不解与恨意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萧玦勾了勾唇角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那笑容,却让苏凝华浑身发寒,“苏凝华,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,而是本王送入宫中的棋子。陛下年少,需有人伴读,你便入宫,做陛下的伴读侍女。”
入宫?
做棋子?
苏凝华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她终于明白,萧玦根本不是要放过她,而是要将她推入另一个深渊。
后宫,那是一个吃人的地方,步步惊心,杀机四伏。而他,要将她作为一颗棋子,送入宫中,任他摆布,任他利用。
“我不答应!”苏凝华嘶吼着,“我苏凝华,宁死不做你的棋子!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萧玦语气淡漠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若入宫,本王尚可保你父亲与兄长,在天牢之中,少受些苦楚,留他们几日性命。你若不从,今日,本王便让人将他们二人,就地正法。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用父亲与兄长的性命,威胁她入宫为棋。
苏凝华瘫坐在雪地里,浑身冰冷,心更是沉入了万丈深渊。
她看着萧玦冰冷的眼眸,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御林军,看着身后一片狼藉的将军府,看着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人生。
反抗,只有死路一条,不仅自己死,父亲与兄长也会立刻殒命。
顺从,便是入深宫,为棋子,忍辱负重,苟且偷生。
可她,别无选择。
为了父亲,为了兄长,为了苏家那一点点渺茫的翻案希望,她必须活下去。
哪怕是活在泥沼之中,哪怕是受尽屈辱,哪怕是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,她也要活下去。
她要找出真相,找出构陷苏家的真凶,为苏家满门,报仇雪恨!
大雪,越下越大,落在苏凝华的头上、肩上,瞬间便将她覆盖。
她缓缓低下头,将所有的恨意、绝望、不甘,全都深深埋入心底,埋入那无人可见的地方。
再抬起头时,她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,与那深藏眼底的、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三个字,轻得如同风中柳絮,却重得如同千钧巨石,砸在苏凝华的心上,也砸在这漫天风雪之中。
萧玦看着她眼底的死寂与隐忍,眸色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随即,他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,挥了挥手:“来人,将苏凝华带下去,梳洗更衣,三日后,送入宫中。”
两名宫女上前,架起苏凝华冰冷的身躯,转身向内院走去。
苏凝华没有挣扎,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任由她们摆布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镇国将军府的匾额,望了一眼这生她养她的地方,心中默念:
父亲,兄长,等着我。
凝华一定会活下去,一定会找出真相,一定会为苏家,报仇雪恨!
这深宫,这权谋,这世间所有的黑暗与险恶,我苏凝华,接下了。
风雪依旧,朱墙高耸,从今日起,世间再无镇国将军府的嫡女苏凝华,只有深宫之中,一颗为复仇而生,步步为营的棋子。
她的路,从这一刻起,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条路上,布满荆棘,血雨腥风,再无回头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