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被拖走杖责发落之后,文华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往日里爱嚼舌根、看人下菜的宫女内侍们,如今看向苏凝华的眼神,全都变了。
忌惮、好奇、揣测……唯独再没有半分轻视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位看似不起眼的罪奴,绝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。摄政王昨日深夜单独召见,今日又亲自为她出头,压下了春桃的发难,这等态度,足以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招惹。
苏凝华自然察觉到了周遭目光的变化,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伺候小皇帝读书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萧玦那番维护,绝非心软,更非旧情。
不过是因为她这颗棋子,还有用罢了。
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,下场只会比春桃更惨。
午后日头渐暖,萧允澈读了半个时辰便有些困倦,揉着眼睛趴在书桌上,小声嘟囔:“凝华,我困了。”
苏凝华放下手中的书卷,轻声道:“陛下若是困了,便去内殿歇会儿,奴婢守着,不会让人打扰。”
萧允澈却摇了摇头,小短腿一蹬,从椅子上滑下来,伸手拉住她的衣袖:“不去内殿,我想去御花园里晒晒太阳,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?”
孩童心性,最是耐不住闷在殿内。
苏凝华迟疑了一瞬。
昨夜才在御花园的沁心亭与萧玦不欢而散,今日再踏入那是非之地,她心底难免有些抵触。可看着小皇帝满眼期待的模样,她又实在不忍拒绝。
这深宫之中,萧允澈是唯一待她不带恶意、真心亲近的人。
更何况,她如今是陛下的侍读,陛下开口,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好。”苏凝华轻轻点头,“奴婢陪陛下过去。”
萧允澈立刻笑了起来,拉着她便往外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,慢悠悠地往御花园走去。身后只跟着两个不敢多言的小宫女,一路安安静静,倒也自在。
御花园里草木抽芽,春意渐浓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,落在身上暖洋洋的,一扫殿内的沉闷压抑。
萧允澈像只挣脱束缚的小鸟,在花丛间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,让这死气沉沉的皇宫,多了几分鲜活气。
苏凝华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看着,紧绷了数日的心弦,难得有了片刻的松弛。
她抬眼望向远方,宫墙连绵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不知天牢里的父亲和兄长,此刻是否安好。
不知那桩栽赃陷害的阴谋,背后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。
一想到这些,她心头刚刚散去的阴霾,便再次重重压下。
就在她失神之际,萧允澈忽然蹲在一处花坛边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,扬声喊她:“凝华,你快过来!你看这个!”
苏凝华回过神,缓步走了过去。
只见花坛角落的泥土里,埋着半块被泥土弄脏的玉佩,只露出一角温润的玉色,看着有些眼熟。
萧允澈伸手将玉佩挖了出来,递到她面前:“你看,好看吗?”
苏凝华垂眸看去。
只一眼,她的脸色骤然煞白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那是一块双鱼玉佩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左侧那条鱼的鱼尾处,有一道极浅极细的裂痕。
这不是普通的玉佩。
这是她十五岁生辰那年,父亲特意寻来天下最好的玉匠,为她雕琢的生辰礼。
她日日佩戴,片刻不离。
直到家破人亡那一日,混乱之中,玉佩不知遗落在了何处。她以为早已丢失,却没想到,竟然会在皇宫的御花园里出现。
怎么会……
苏家的东西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苏凝华猛地攥住那块玉佩,指尖用力到泛白,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,却让她浑身发冷。
心脏疯狂地跳动,几乎要撞碎胸膛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——
那日将军府被查抄,绝非简单的奉旨抄家。一定有人在她家中翻找过什么,甚至在混乱之中,不小心将她的玉佩带了出来,遗落在了这皇宫里。
而能在御林军抄家之后,再出入将军府,又能随意踏入皇宫御花园的人……
屈指可数。
萧玦的身影,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。
是他吗?
真的是他?
他在苏家找什么?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,是不是就是在那场混乱中被人故意安放的?
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凝华,你怎么了?”萧允澈察觉到她的不对劲,仰着小脸,担忧地看着她,“你的脸色好白,是不是不舒服?”
苏凝华猛地回神,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,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,藏进衣袖深处。
她不能慌。
绝对不能。
一旦露出半分异样,必定会引来杀身之祸。
“奴婢没事。”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,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尽力维持着平静,“只是忽然有些头晕,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那我们快回去歇着!”萧允澈立刻拉住她的手,就要往回走。
“陛下,”苏凝华轻轻按住他的小手,压低声音,“方才捡到玉佩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,好不好?”
她的眼神认真而郑重。
这块玉佩,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。
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尤其是萧玦。
萧允澈虽不懂缘由,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:“好,我不告诉别人,只跟你知道。”
“多谢陛下。”苏凝华心头微松。
她不敢再在御花园多留,生怕再撞见什么,或是被人看出端倪,当即扶着萧允澈,快步返回了文华殿。
回到殿内,将小皇帝安顿好,苏凝华才借口更衣,躲进了偏僻的耳房。
关上房门的那一刻,她再也支撑不住,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下来。
颤抖着手,从衣袖中取出那块双鱼玉佩。
温润的玉面,熟悉的纹路,鱼尾处那道浅浅的裂痕,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。
这的的确确,是她的玉佩。
错不了。
苏凝华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。
家破人亡的绝望,血海深仇的压抑,深宫求生的屈辱,以及此刻发现线索的震惊与慌乱,尽数涌上心头。
她一直以为,萧玦是用伪造的证据,定了苏家的罪。
可现在看来,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。
有人在事后潜入将军府,有人在刻意掩盖真相,有人将她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,而这一切的中心,都绕不开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——萧玦。
他到底在隐瞒什么?
苏家被灭门的真相,究竟是什么?
苏凝华死死咬住唇,直到尝到一丝腥甜,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哭没有用,慌更没有用。
这块玉佩,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。
是她拨开迷雾、查清真相的第一步。
她缓缓抬起手,将玉佩贴在唇边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却带着千钧之力:
“父亲,兄长,你们放心。”
“凝华一定会查清楚所有事,一定会找出真凶,为苏家满门报仇雪恨。”
“谁也别想永远遮住真相。”
“谁也别想踩着我苏家的鲜血,高枕无忧。”
话音落下,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,放入衣襟内侧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那是她在这深宫之中,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线索,唯一的支撑。
深吸一口气,她擦去眼底所有湿意,重新站起身。
脸上再无半分慌乱脆弱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与锋芒。
她打开房门,缓步走了出去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,却照不进她眼底沉沉的寒意。
从今日起,她不再只是被动隐忍的棋子。
她要开始查。
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,在萧玦的眼皮底下,找出所有被掩盖的真相。
深宫暗涌,杀机四伏,又如何?
前路凶险,步步荆棘,又如何?
她苏凝华,早已一无所有。
唯有血海深仇,不死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