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门之后的日子,比沈念想象的要平静。
每天卯时起床,演武场练气,午时吃饭,下午继续练气,酉时收功,晚上回屋睡觉。日复一日,像山间的溪水,不起波澜。
唯一的波澜是李怀玉。
他还是那么吵。
早上睁眼第一句话是“今天吃什么”,晚上闭眼最后一句话是“明天吃什么”。练功的时候嘴也不闲着,一会儿问“你感觉到没有”,一会儿说“我怎么又没感觉了”,一会儿又嘟囔“陈大牛说他昨晚梦见自己飞起来了,我咋什么梦都没做”。
沈念从一开始的想堵他嘴,到后来习惯了,再到后来——如果哪天他突然安静下来,她反而会觉得不对劲。
比如现在。
演武场收功,夕阳西斜,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。李怀玉盘腿坐在青石板上,一动不动,盯着远处的山峰出神。
沈念收了功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,回头看他。
还坐着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还坐着。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李怀玉回过神,眨眨眼,咧嘴笑了:“没看什么。发呆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笑是笑了,但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一些。
“想家了?”
李怀玉愣了一下,然后挠挠后脑勺:“这么明显吗?”
沈念没说话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上,歪歪扭扭的。
李怀玉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:“我娘病了好几年了。我爹说,是生我的时候落下的病根。”
沈念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盯着远处的山峰,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我小时候不懂事,还老气她。嫌她做的饭不好吃,嫌她管我管得多。后来她病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,我给我爹说,我去做饭,我去洗衣,我去伺候她。我爹说不用,说你好好念书,将来有出息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没念好书。先生说我太闹,坐不住。我爹就改主意了,说那就去修仙吧,山上仙人有灵药,能治你娘的病。”
沈念沉默着,听他讲。
“我走那天,我娘从床上坐起来,拉着我的手,说怀玉啊,娘不要灵药,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说好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可我都不知道,要多久才能回去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,凉凉的。
沈念看着他的侧脸。
夕阳落在他脸上,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笑,嘴角抿着,看起来和平时的李怀玉判若两人。
她突然有点想伸手,拍拍他的肩。
但她没动。
“会回去的。”她说。
李怀玉转头看她。
沈念看着远处的山峰,声音平平的:“你学成了,就能下山。下山就能回家。回家就能见你娘。”
李怀玉愣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得快点学,学完了就下山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伸出手给她。
“走,回去吃饭。饿死了。”
沈念看着他伸过来的手。
夕阳照在他手上,骨节分明,指尖有一点薄茧。
她没接,自己站起来。
李怀玉也不在意,收回手揣进袖子里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饭堂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回头。
“沈年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念脚步顿了顿。
“……谢什么?”
李怀玉咧嘴一笑:“听我说废话。”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子轻快,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抬脚跟上去。
那天晚上,出了件事。
沈念睡到半夜,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咚咚咚!咚咚咚!
“沈年!李怀玉!开门!”
是江逐云的声音。
沈念腾地坐起来,李怀玉也从床上弹起来,两个人对视一眼,李怀玉冲过去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江逐云,衣裳凌乱,脸色发白,喘着粗气。
“林惊蛰呢?”他劈头就问。
沈念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林惊蛰!”江逐云的声音在抖,“他今晚没回屋,我以为他在竹林——可竹林没有,练功房没有,哪里都没有——你们看见他没有?”
沈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天竹林里,林惊蛰蹲在地上,顾长夜拍着他的头说“慢慢来,不急”。
“顾师兄呢?”她问。
“顾师兄下山了!”江逐云攥紧拳头,“下午走的,掌门的差事,要三天才能回来!”
李怀玉已经披上衣服:“别急,我们分头找。后山去过没有?”
“找了,没有。”
“藏经阁呢?”
“锁着门。”
“饭堂后面的柴房?”
江逐云愣了一下:“那个……我没去。”
“走。”李怀玉一步跨出门,“先去柴房。”
三个人摸黑往后山跑。
月亮很亮,照得山道白花花的。沈念跑得气喘吁吁,心里乱成一团。
林惊蛰。
那个浓眉大眼、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林惊蛰。
那个一被人揪着领子就动不了的林惊蛰。
他去哪儿了?
柴房在后山脚下,是放干柴和杂物的地方,平时没什么人去。他们跑到的时候,柴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李怀玉放慢脚步,轻轻推开门。
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,照出一地乱柴。
还有一个人。
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胳膊里。
林惊蛰。
江逐云冲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惊蛰!”
林惊蛰动了一下,没抬头。
江逐云伸手去拉他,手刚碰到他的肩膀,他突然一抖,往后缩了缩。
江逐云的手僵在半空。
沈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林惊蛰身上。他缩在墙角,小小的,像一只受了惊的兽。
“惊蛰。”江逐云的声音很轻,“是我。逐云。”
林惊蛰慢慢抬起头。
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
他看着江逐云,看了很久,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逐云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、我又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江逐云反手握住他的手,“没事了。”
他把林惊蛰拉起来,林惊蛰腿软,差点摔倒,江逐云一把扶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
林惊蛰没动,攥着他的袖子,攥得死紧。
“他、他说明天……”
“谁?”江逐云的眉头皱起来,“谁说明天?”
林惊蛰的嘴唇抖了抖,没说话。
沈念站在门口,看见江逐云的眼神变了。
温温柔柔的一个人,那一瞬间,眼睛里像结了冰。
“谁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林惊蛰低下头,不说话。
江逐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突然转头看向沈念和李怀玉。
“你们先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带他走。”
他扶着林惊蛰往外走,经过沈念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。
“今晚的事,”他轻声说,“别往外说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江逐云扶着林惊蛰走了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李怀玉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说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林惊蛰他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
沈念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她想起顾长夜那句话: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想起林惊蛰蹲在竹林里的样子,脸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想起刚才柴房里,他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往回走,一路无话。
走到住处门口,李怀玉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沈年。”
“嗯?”
李怀玉看着她,月光底下,他的脸比平时认真。
“你要是也有什么难处,”他说,“也跟我说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李怀玉挠挠后脑勺,咧嘴一笑:“咱俩是室友嘛。你不帮我帮谁?”
他推开门进去了。
沈念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半开的门,站了一会儿。
月亮很亮,照得她影子清清楚楚。
她抬脚跟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