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天。
沈念睁开眼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黑漆漆的房顶,心跳得厉害。
今天要是再入不了门,她和李怀玉就得去杂役房报到。挑水,劈柴,扫地,洗衣——什么时候入门,什么时候回来。
也可能永远回不来。
她翻了个身,看向对面那张床。
李怀玉睡得正香,被子蹬到一边,一条腿搭在床沿上,姿势扭曲得像只晒干了的虾。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,嘴角还挂着笑。
沈念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坐起来,披上衣服出了门。
山里的早晨凉得很,雾气还没散,沾在脸上湿漉漉的。她沿着山道慢慢走,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竹林。
竹叶上挂着露珠,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。
她站在竹林边上,闭上眼睛。
什么也不想。
只听着风声,听着露珠落地的声音,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。
然后她盘腿坐下来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太阳慢慢升起来,雾气一点一点散开。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闭着眼睛,放空自己。
什么都不想。
不想爹,不想娘,不想阿哥,不想阿绒和阿绵那两颗药丸。不想明天,不想杂役房,不想赵富贵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只想现在。
只想这一刻的风,这一刻的阳光,这一刻竹叶落在肩上的声音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有什么东西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很轻,很淡,像春天的第一场雨,像夏天的第一缕风。它们从皮肤渗进去,顺着经脉往身体里走,走到胸口,走到小腹,走到丹田——
然后停在那里。
不动了。
沈念睁开眼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照得竹林一片透亮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还是那双手,没什么变化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丹田里,有一团小小的、温热的东西,在那里缓慢地旋转。
像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。
她愣愣地坐了很久,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成了?”
她回头,看见顾长夜站在不远处,一身黑衣,面无表情。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长夜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
他的手很凉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。
“灵气入体,丹田有旋。”他说,“练气一层。”
沈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练气一层。
她成功了?
“可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什么都没做,就是坐在这里——”
“那就是做了。”顾长夜收回手,站起来,“练气不是硬来。越想抓住,越抓不住。你之前就是太急。”
沈念仰头看着他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一些。
“回去告诉你那个室友,”他说,“他也快了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“他也快了?你怎么知道?”
顾长夜没回答,转身往竹林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,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他身上有灵气,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们俩,都太急了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竹林里。
沈念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转身往住处跑。
跑到一半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顾长夜怎么知道她和李怀玉是室友?
她跑回住处,一把推开门。
“李怀玉!”
屋里没人。
床上的被子还维持着那个扭曲的形状,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沈念愣在门口。
不对啊,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睡,怎么——
“沈年!”
身后传来一声大喊。
她回头,看见李怀玉从山道那头跑过来,跑得跌跌撞撞,脸涨得通红,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。
他跑到她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喘着粗气。
“我、我成了!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灵气!”李怀玉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我感觉到灵气了!刚才我起来找你,找不着,就坐在门口等,等着等着就——就突然感觉到了!好多!往我身体里钻!”
他松开她的肩膀,在原地转了两圈,又转回来,抓住她的手。
“你成了没有?你成了没有?”
沈念看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。
手心很热,汗津津的,但抓得很紧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。
李怀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太灿烂,眼睛眯成两条缝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太好了!”他又把她抓得更紧,“太好了太好了!咱俩都不用去杂役房了!”
他松开手,在原地蹦了两下,像只撒欢的狗。
沈念站在门口,看着他蹦。
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李怀玉蹦完了,凑过来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身往屋里走,“进去吧,一会儿该去演武场了。”
李怀玉跟在她后面,还在絮叨:“你说咱们是不是天才?五天!五天就入门了!比江逐云还快!他用了半个月呢!”
“你昨天还说是咱们太笨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!”李怀玉理直气壮,“昨天没入门,当然笨。今天入门了,那就是天才!”
沈念懒得理他。
她坐到床上,把手放在丹田的位置。
那团小小的漩涡还在,慢慢地转着,温温的,热热的。
她闭上眼,感受了一会儿。
然后睁开眼,看向李怀玉。
李怀玉已经躺回自己床上,四肢摊开,盯着房顶傻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我娘要是知道我有灵根了,肯定高兴。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你学成了,就能下山给她求药了。”
李怀玉翻了个身,看着她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学成了想干什么?”
沈念没回答。
她学成了想干什么?
找她爹。找她哥。问问这座破山,到底把她家里人藏到哪儿去了。
但这些话不能说。
“想出人头地。”她说。
李怀玉眨眨眼,然后笑了。
“行,那咱俩一起。”他说,“你出人头地,我给我娘求药。两不耽误。”
他伸出手,对着她。
“来,击个掌。”
沈念看着他的手。
手心还汗津津的,但伸得笔直。
她伸出手,和他击了一下。
啪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脆。
李怀玉咧嘴笑了,收回手,又躺回去。
“真好。”他说,“有你在真好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心,刚才被他拍过的地方,还有点微微发烫。
那天演武场,白胡子长老亲自验了他们的灵气。
“确实入门了。”他捻着胡须,点点头,“虽然是最后两个,但总算是入了。”
他看向沈念和李怀玉,难得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往后好好修炼,莫要懈怠。”
两人齐声应了。
旁边陈大牛凑过来,拍着李怀玉的肩膀:“行啊你小子,我还以为你得去杂役房呢!”
李怀玉嘿嘿一笑:“那不能,我是天才。”
“呸,昨天还愁眉苦脸的呢!”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沈念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笑。
江逐云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。
沈念转头看他。
他笑着,温温柔柔的,但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“林惊蛰呢?”她问。
江逐云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他……有点事,今天没来。”
沈念想起昨晚竹林里看见的那一幕。
“他没事吧?”
江逐云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会好的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沈念也没再问。
远处,李怀玉还在和陈大牛他们说笑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亮得晃眼。
那天晚上,沈念坐在门外的石头上,看着月亮。
李怀玉从屋里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沈念没说话。
李怀玉也不追问,就那么坐着,陪她一起看月亮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。
“沈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身上,真的有股兔骚味吗?”
沈念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。
她转头瞪着他。
李怀玉一脸无辜:“我就是问问。那天长老说的,我听见了。”
“……你耳朵怎么那么尖?”
“天生的。”他嘿嘿一笑,“放心,我不嫌弃你。兔骚味就兔骚味呗,总比赵富贵那一身泔水味强。”
沈念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踹他的冲动。
李怀玉还在笑。
笑了一会儿,他突然正经起来。
“说真的,”他看着月亮,“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身上有什么味,你都是我朋友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月光底下,他的侧脸被照得发亮。他盯着月亮,没看她,但话说得很认真。
“咱俩一起入的门,一起住的屋,一起差点去杂役房。”他说,“往后,也一起走下去。”
沈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移开目光,看向月亮。
“……嗯。”
李怀玉咧嘴笑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,谁也没再说话。
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整座山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