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发现一个规律。
李怀玉这个人,只要一闲下来,嘴就闲不下来。但如果他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,就能安静得像块石头。
比如现在。
他盘腿坐在床上,闭着眼睛,眉头微皱,一动不动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给他半边脸镀上一层金边,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沈念坐在自己床边,看着他,心里默默数数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三十七。
“我受不了了!”
李怀玉猛地睁开眼,往床上一躺,四肢摊开,像一只晒干的青蛙。
“什么破练气!什么破灵气!我怎么就感觉不到?它是不是躲着我?”
沈念默默收回目光。
能安静三十七个数,已经是他的极限了。
“你太急了。”她说。
李怀玉翻了个身,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:“不急不行啊,就剩两天了。两天后再入不了门,咱俩就得去杂役房挑水劈柴了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她也急。
但急有什么用?
李怀玉突然抬起头,看着她:“哎,你说,会不会是咱们住的地方有问题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风水?”李怀玉坐起来,煞有介事地打量着屋子,“你看啊,这屋子朝北,晒不着太阳,阴气重。阴气重的地方,灵气是不是就不愿意来?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……你还是躺着吧。”
李怀玉嘿嘿一笑,又躺回去,盯着房顶发呆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:“沈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个顾长夜,到底有多厉害?”
沈念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顾长夜啊,就江逐云他师兄。”李怀玉翻了个身,看着她,“我听林惊蛰说,他是内门弟子,金丹期。金丹期!咱们连练气都入不了,人家都金丹了。”
沈念没接话。
她见过顾长夜一次。那晚在竹林里,月光下那张冷冰冰的脸,确实不像是普通人。
“林惊蛰还说,”李怀玉继续道,“顾长夜是掌门的亲传弟子,山上好多女弟子都喜欢他。”
沈念:“……山上没有女弟子。”
李怀玉眨眨眼,然后一拍脑门:“对哦,我给忘了。那就是好多师弟喜欢他。”
沈念:“…………”
这人脑子里都装的什么?
“不过我觉得吧,”李怀玉自顾自往下说,“顾长夜那种人,一看就不近人情。成天冷着张脸,谁受得了?还是江逐云好,温温柔柔的,笑起来好看,说话也好听。”
沈念看了他一眼:“你跟江逐云才认识两天。”
“两天怎么了?”李怀玉理直气壮,“好人坏人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江逐云是好人,林惊蛰也是好人。你也是好人。”
沈念沉默了。
被人当面说“好人”,怎么感觉怪怪的?
“那赵富贵呢?”她问。
李怀玉皱起脸:“他啊?他是坏人。不过现在老实了,见着咱们就跑,跟兔子似的。”
沈念想起赵富贵那天撞桌角的狼狈样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
李怀玉看见了,眼睛一亮:“你又笑了!你今天笑两回了!”
沈念把嘴角压下去: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没看错没看错!”李怀玉坐起来,凑到她面前,“你笑起来真的好看,应该多笑笑。老绷着脸,多累啊。”
沈念往后仰了仰,躲开他的脸。
“你离我远点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李怀玉缩回去,但还是笑眯眯的,“反正我记住了,你笑起来好看。以后我得多逗你笑。”
沈念无语。
这人是不是闲得慌?
第二天一早,出了件事。
沈念和李怀玉照常去饭堂打饭,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,吵吵嚷嚷的。
“怎么了?”李怀玉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沈念侧身挤进去,看见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赵富贵。他满脸通红,青着一只眼眶,正指着对面的人骂:“你他妈故意的是不是?那么大个人你看不见?”
对面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,生得白白净净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垂着眼不说话。
旁边有人小声议论:
“这不是新来的那个吗?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林……林什么……”
“林惊蛰!”有人喊出来,“对,林惊蛰!”
沈念愣住了。
林惊蛰?
她仔细看过去——还真是。浓眉大眼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那张脸她昨天才见过。
但此刻他没在笑。
他垂着眼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,任凭赵富贵指着鼻子骂,一声不吭。
“你哑巴了?”赵富贵越骂越来劲,“我排了半天队,好不容易快到了,你从后面挤过来,把我撞得碗都飞了!你看看我这眼睛!”
他把脸凑过去,让众人看他的乌眼青。
林惊蛰往后退了一步,还是没说话。
“说话啊!”赵富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“赔钱!赔我医药费!”
“放手。”
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江逐云从人群里挤进来,走到林惊蛰身边,看着赵富贵。
“放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赵富贵愣了一下,手不自觉地松开了。
江逐云把林惊蛰往身后拉了拉,看着赵富贵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他撞我!”赵富贵指着林惊蛰,“他把我撞倒了,我碗飞了,眼睛也磕青了!”
江逐云转头看向林惊蛰。
林惊蛰低着头,不说话。
江逐云沉默了一会儿,转回头看着赵富贵:“他撞了你,我替他道歉。碗多少钱?我赔。”
赵富贵愣了愣,眼珠子转了转:“一碗粥不值钱,但我这眼睛——我这眼睛得看大夫,山上大夫可贵了,起码得……得十两银子!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嘘声。
“十两?你抢钱啊?”
“就青了一块,明天就好了!”
赵富贵梗着脖子:“那不行!万一伤着眼睛了呢?万一以后瞎了呢?”
江逐云看着他,没说话。
气氛有点僵。
“十两?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众人回头,看见李怀玉挤进来,手里还端着两碗粥。
他把粥往沈念手里一塞,走到赵富贵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赵富贵,你这一只眼睛,值十两?”
赵富贵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、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李怀玉笑眯眯的,“我就是想问问,你这一只眼睛,是不是比另一只值钱?要不我把另一只也打成这样,凑个二十两?”
赵富贵的脸白了。
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。
“你、你别乱来啊,”赵富贵往后退,“这里是饭堂,这么多人看着呢——”
“我看着呢。”
又一个声音。
众人回头,这回是真愣住了。
顾长夜站在人群外面,一身黑衣,面无表情。
他身后站着几个穿灰白道袍的内门弟子,正往这边看。
赵富贵腿都软了。
“顾、顾师兄……”
顾长夜没看他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林惊蛰身上。
林惊蛰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林惊蛰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跟上去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江逐云看着他们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淡了淡。
他转头看向赵富贵。
赵富贵被他看得发毛:“干、干嘛?”
江逐云没说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,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十两。够你看十回大夫了。”
说完,他也走了。
赵富贵捧着银子,愣在原地。
人群渐渐散开。
李怀玉凑到沈念耳边,小声说:“我怎么觉得,那个林惊蛰有点不对劲?”
沈念看了他一眼。
“哪儿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李怀玉挠挠头,“就是……他昨天不是这样的。昨天话那么多,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?”
沈念没接话。
她看着江逐云离开的方向,想起他刚才的表情。
温温柔柔的一个人,刚才那一瞬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不是生气。
是别的什么。
那天晚上,沈念又去了那片竹林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。可能是因为睡不着,可能是因为明天就是最后一天,可能只是因为——想再看看那个地方。
月亮还是那么亮。
竹林里没有光。
她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离开,突然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很轻,从竹林深处传来。
她犹豫了一下,往里走了几步。
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出两个人影。
是顾长夜和林惊蛰。
林惊蛰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脸埋在胳膊里。顾长夜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看着他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惊蛰闷闷的声音传来: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顾长夜没回答。
林惊蛰抬起头,脸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就是控制不住。”他说,“一有人大声说话,我就害怕。一被人揪着领子,我就动不了。我知道不该这样,但我就是控制不住——”
顾长夜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他说。
林惊蛰抬起眼,看着他。
顾长夜说:“你是林惊蛰。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是谁起的吗?”
林惊蛰愣了一下。
“是你师父。”顾长夜说,“惊蛰,春雷乍动,万物复苏。他给你起这个名字,是盼你像惊蛰的虫子一样,从土里钻出来,再也不怕天黑。”
林惊蛰的眼泪掉下来。
顾长夜伸出手,在他头顶拍了拍。
“慢慢来。”他说,“不急。”
沈念悄悄往后退,退出了竹林。
月亮很亮,照着她回去的路。
她一边走,一边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一幕。
林惊蛰。
顾长夜。
还有那句“慢慢来,不急”。
她想起自己,想起李怀玉,想起明天就要来的最后期限。
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松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