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沈念过得提心吊胆。
她以为赵富贵吃了那么大的亏,肯定会找机会报复。每天去演武场的路上,她都下意识往四周打量,生怕哪个拐角突然窜出人来。
但赵富贵老实了。
不,不只是老实——他简直是躲着他们走。
那天之后,只要沈念和李怀玉出现在什么地方,赵富贵必定掉头就走。有一次在饭堂打了个照面,赵富贵筷子都掉了,弯腰去捡的时候一头撞在桌角上,磕得眼泪都出来了,愣是一声没吭,捂着脑袋跑了。
李怀玉端着碗,看着他的背影,啧啧两声:“这人怎么回事,见着咱们跟见着鬼似的。”
沈念看了他一眼。
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?
那天李怀玉把木桶扣在赵富贵头上的样子,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。明明是笑着的,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,声音轻飘飘的,却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你以前……打过架?”她试探着问。
李怀玉啃着馒头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?打过啊。我家卖豆腐的,街上混混多,老来白吃白拿。我不打他们,他们就把我家摊子砸了。”
“打得过?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李怀玉咽下馒头,嘿嘿一笑,“不过我跑得快,打不过就跑。跑回家叫我爹,我爹拎着擀面杖出来,那些混混就跑得更快了。”
沈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
李怀玉看见她笑,愣了一下,然后凑过来:“哎,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,怎么平时老绷着脸?”
沈念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……吃你的饭。”
“好好好,不说了不说了。”
他缩回去,继续啃馒头,但眼睛弯弯的,分明在笑。
沈念低下头,往嘴里扒饭。
心跳有点快。
不对。
她是女的,他是男的。她现在是女扮男装,在他眼里,她就是个瘦巴巴的同性室友。
他在夸一个“男的”好看。
这有什么好心跳的?
她把碗里的饭扒得更用力了。
练气第五天。
十个人里,已经有八个成功引气入体。剩下两个,一个是沈念,一个是李怀玉。
白胡子长老在他们面前踱来踱去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怪事,”他捻着胡须,“你们两个的灵根分明是好的,怎么就是引不了气?”
沈念低着头,手心全是汗。
李怀玉倒是坦然,盘腿坐在那里,一脸无辜地看着长老:“是不是我们太笨了?”
“不是笨的问题。”长老摇摇头,“灵根没问题,方法也没问题,那就只剩一个可能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。
沈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你们俩,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长老问,“练气讲究心无杂念。心有旁骛,灵气不入。”
李怀玉眨眨眼:“心事?我没有啊。我每天吃得饱睡得香,能有什么心事?”
长老看向沈念。
沈念垂下眼:“……我也没有。”
长老盯着她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再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三天后还入不了门,就去杂役房报到吧。”
他说完,背着手走了。
沈念愣在原地。
杂役房?
旁边陈大牛凑过来,压低声音解释:“你不知道?外门弟子要是三个月还入不了门,就得去杂役房干活。挑水劈柴,扫地洗衣,什么时候入门了什么时候回来。有些人一辈子都回不来。”
沈念的脸色白了。
李怀玉拍拍她的肩:“没事,还有三天呢。咱俩一起努力,肯定能行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三天。
她只有三天时间。
那天晚上,沈念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盯着黑漆漆的房顶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是不是阿绒的药有问题?
她越想越不安,索性坐起来,披上衣服出了门。
月亮很亮,照得山道白花花的。她沿着小路往前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竹林边上。
竹林里有光。
她停下脚步,探头往里看。
月光底下,两个人影正盘膝对坐。
一个穿着灰白色的道袍,看身形是个年轻弟子。另一个……另一个穿着一身黑,看不清脸,但身形很高,坐着都比对面那个高出一截。
“你静不下心来。”穿黑衣的那个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年纪。
灰袍弟子低着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有什么用?知道做不到,还不如不知道。”
灰袍弟子抬起头:“师兄教训的是。”
师兄?
沈念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踩到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。
那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。
“谁?”
沈念来不及躲,被月光照了个正着。
灰袍弟子站起来,快步走过来。走近了,沈念才看清他的脸——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生得眉清目秀,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他问。
沈念点点头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……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少年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转头对竹林里喊:“师兄,是新来的师弟。”
黑衣那人站起来,慢慢走出来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。
沈念愣了一下。
这个人……长得很好看。
不是李怀玉那种阳光灿烂的好看,也不是她自己那种……咳。是另一种,冷冰冰的,像山巅的雪,像深潭的水,好看得有点不真实。
他看了沈念一眼,目光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。
“新来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沈念垂下眼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沈年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往竹林深处走。
灰袍少年追了两步:“师兄,明日——”
“明日卯时,老地方。”
话音落下,人已经消失在竹林里。
灰袍少年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。
他转头看向沈念,笑了笑:“吓着你了吧?我师兄就那样,不爱说话,但人很好。”
沈念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灰袍少年打量着她,突然问:“你是那个……练气一直入不了门的?”
沈念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听周师兄说的。”灰袍少年笑了笑,“十个新来的,就剩俩没入门,其中有一个叫沈年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灰袍少年在她旁边蹲下来,仰头看着月亮。
“别着急,”他说,“我当初也用了半个月。”
沈念看向他:“半个月?”
“嗯。”灰袍少年点点头,“我资质不好,悟性也差,别人三天能成的,我用了半个月。我那师兄天天被我气得跳脚,说我笨得像头驴。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
沈念看着他的笑脸,心里稍微松快了些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灰袍少年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转过身来,冲她抱了抱拳。
“我叫江逐云。江河的江,追逐的逐,云彩的云。”
他笑得眉眼弯弯的,月光落在他脸上,温润得像一块玉。
沈念也站起来,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:“沈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逐云笑着说,“刚才你说了。”
沈念:“……哦。”
江逐云笑出声:“你怎么呆呆的?”
沈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江逐云也不在意,抬头看了看月亮,说:“不早了,回去睡吧。明天还得练功呢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她。
“对了,刚才那个是我师兄,叫顾长夜。往后在山上碰见,别害怕,他就是看着冷,其实人很好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江逐云挥挥手,往竹林另一边走了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。
顾长夜。
江逐云。
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,转身往回走。
第二天演武场,沈念刚坐下,就看见江逐云从远处走过来。
他还是穿着那身灰白色的道袍,走得不紧不慢,看见沈念,冲她笑了笑。
旁边一个黑瘦的少年跟在他旁边,正和他说着什么。那少年生得浓眉大眼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比江逐云活泼多了。
“逐云,”那少年拽了拽江逐云的袖子,“你昨晚又去找顾师兄了?大半夜的,你不睡觉人家还得睡呢。”
江逐云无奈地看着他:“林惊蛰,你能不能小声点?”
“我声音大吗?”林惊蛰眨眨眼,转头看向沈念,“哎,这位是?”
江逐云给他介绍:“这是新来的师弟,叫沈年。沈年,这是我朋友,林惊蛰。”
林惊蛰上下打量了沈念一眼,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你是不是那个练气一直入不了门的?”
沈念:“……你怎么也知道?”
林惊蛰嘿嘿一笑:“我听说的。十个新来的,就剩俩没入门,你和一个叫李怀玉的。你俩现在可是名人。”
沈念无语。
江逐云拍了林惊蛰一下:“别瞎说。”又对沈念道,“他嘴欠,别理他。”
林惊蛰不服气:“我怎么嘴欠了?我说的是实话——”
话没说完,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。
“谁是名人?”
李怀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念回头,看见李怀玉端着两碗粥,笑眯眯地站在那儿。他把一碗递给沈念,另一碗自己端着,看向江逐云和林惊蛰。
“你们好,我叫李怀玉,沈年的室友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刚才你们说什么名人?说我吗?”
林惊蛰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李怀玉?看着不像啊。”
“不像什么?”
“不像入不了门的。”林惊蛰说,“你看着挺机灵的。”
李怀玉挠挠后脑勺,嘿嘿一笑:“机灵有什么用,灵气不进门,机灵也白搭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江逐云笑着摇摇头,对沈念道:“你室友挺有意思的。”
沈念看了李怀玉一眼。
他已经和林惊蛰聊上了,两个人凑在一起,不知道在说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。
才刚认识,就聊成这样。
这人到底什么毛病?
那天练功结束,李怀玉拽着沈念往饭堂跑。
“快快快,去晚了没菜了!”
两个人跑到饭堂,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刚吃没两口,面前突然多了两个人。
江逐云和林惊蛰端着碗,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拼个桌?”江逐云笑着问。
李怀玉立刻往旁边挪了挪:“坐坐坐,人多热闹!”
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旁,一边吃饭一边说话。
林惊蛰是个话多的,和李怀玉凑在一起,简直是双倍的话痨。两个人从饭菜好不好吃聊到练气难不难,从山上的规矩聊到山下的趣事,嘴就没停过。
江逐云坐在旁边,偶尔插一句嘴,大部分时候只是笑着听。
沈念低着头吃饭,耳朵却竖着,听他们说话。
“——真的?你家真卖豆腐?”林惊蛰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那还有假?”李怀玉拍着胸脯,“等哪天我下山,给你带一块尝尝。我爹做的豆腐,又嫩又滑,比山上的野菜好吃多了!”
“那可说定了!”林惊蛰一拍桌子,“我等着!”
江逐云笑着摇头:“你们俩,才认识半天,就跟认识了八百年似的。”
林惊蛰理直气壮:“那怎么了?投缘呗。是吧李怀玉?”
李怀玉用力点头:“对对对,投缘!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又一起笑起来。
沈念看着他们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
江逐云注意到她的表情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沈念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余光里,李怀玉还在和林惊蛰说笑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亮得晃眼。